看见陈平安，丁荣华立马走了过去，正要侧身给身后的人引荐。
没曾想身旁的男人竟径直越过她，快步走向办公桌后的刘明辉，脸上堆着毫不掩饰的热络：“刘处，可算见到你了，这一趟来京，能碰上你可真不容易！”
刘明辉从办公桌后站起身，快步迎了上去，双手紧紧握住李长青的手，语气熟稔又客套：“李主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好久不见，你这风采依旧啊。”
来人是川省发改委副主任兼重点项目办主任李长青。
来之前丁荣华接到父亲丁国庆的电话，反复叮嘱她，务必亲自带李长青到工业发展处，把项目材料交到陈平安手上。
可谁能料到，刚进门还没等她开口介绍，李长青竟先和刘明辉热络地寒暄起来，完全把正主晾在了一边。
丁荣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掠过一丝不悦，她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陈平安，只见后者双手抱胸，靠在墙边，脸上没有半分波澜。
压下心头的不快，丁荣华冷冷地开口：“李主任，这位是我们工业发展处的陈平安处长。”
李长青脸上的笑意一僵，猛地回过神来，心里咯噔一下，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犯了冒失。
来之前丁国庆千叮万嘱，让他把材料呈给陈平安处长，可他一时心急攀附刘明辉，竟把正主给忘了。
他连忙转过身，看向丁荣华身边的陈平安，目光落在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上时，瞳孔微微一缩，满心都是惊疑：这位陈处长，看起来连三十岁都不到，这也......太年轻了。
饶是此刻满心的疑惑与错愕，常年的官场历练早已刻进骨子里，他瞬间收起脸上的尴尬，快步走上前，朝陈平安微笑着伸出手：“陈处长，实在对不住，恕我眼拙，怠慢您了！”
陈平安微微一笑，伸手浅握了一下，扭头看向丁荣华：“去我办公室？”
说罢也没再看李长青，和丁荣华并肩朝办公室走去。
关上门，丁荣华侧开身子介绍：“平安，这位是川省发改委副主任李长青。”
李长青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递过去，“常听丁书记提起您，年轻有为。”
陈平安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放在办公桌上。
“陈处长，我这次来是为川省和一汽重组建立新能源整车基地的事。资料都在刘处长那里，初审工作还得麻烦处里多费心。”李长顺这番话，明面上是客套，实际上是见陈平安太过年轻，有点轻视了。
丁国庆临行前交待的话，他也彻底扔到了脑后。
让他把材料交给陈平安，他却转头去找刘明辉，是因为川省以往的类似项目，都是由刘明辉经手审批。
陈平安不以为意。流程上来讲，也该是下面先审，他最后签字。
李长青转身出了门，跟刘明辉进了隔壁的副处长办公室。
丁荣华在沙发上坐下，修长的双腿交叠在一起。
“这人是我爸去川省后，一手提拔上来的。往常也不这样，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你别介意，回头我跟我爸说一下。”丁荣华从包里拿出一包烟。
陈平安拿过烟灰缸放在她面前。
“我介意什么。项目该怎么走流程就怎么走。”陈平安坐回办公椅。
丁荣华点燃烟，抽了一口。
“这项目投资很大，川省打算联合一汽，在锦城划出一万亩地，建一个年产五十万辆的新能源整车基地。光是前期的国家专项补贴，就申请了三十个亿。李长青这次来，就是要把立项批文拿回去。”
“一汽的新能源技术储备怎么样？”陈平安问。
“底子一般。他们主要还是靠传统燃油车打天下，新能源这块是个拼凑的草台班子。说白了，就是地方政府为了政绩，企业为了拿补贴，两边一拍即合搞出来的政绩工程。我爸倒是兴趣很大，亲自在抓这个事。”丁荣华说得很直白，她是个纯粹的商人，对体制内这种圈地骗补的把戏看得通透。
陈平安合上笔记本，整理了下思路。
国内新能源汽车的产能已经出现严重过剩的苗头。
各大车企盲目扩建，地方政府盲目投资，导致大量低端产能闲置。
国家层面正在酝酿出台新的产业指导意见，收紧审批口子，严控重复建设。
按丁荣华所说，川省这个五十万辆的整车基地，技术指标可能达不到国家标准。
盲目跟风上项目，最后烂尾了，丁国庆脸上也不好看。
想到这，陈平安看向丁荣华：“华姐，丁叔叔对这个项目，期望值有多高？”
“什么意思？”丁荣华听出来陈平安话里有话。
“这段时间我看了下面报上来的不少项目。新能源汽车相关的有很多，多数都被打回去了。上面近期可能会出台相关政策。技术指标可能会大幅提高，原先的补贴政策也可能取消。”
“我的意思是，这个项目，要慎重。”
丁荣华看着陈平安一脸认真的表情，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晚上我给我爸打电话说一下。他们这个项目，你最后帮忙把把关。如果不合格，就打回去。”
......
随后的几天里，李长青频繁宴请。
工业发展处上上下下，从科员到刘明辉，全成了他的座上宾。刘明辉在饭局上更是拍着胸脯保证川省的项目在一周内上报司长办公会。
周五晚上，王府井附近的一家高档酒楼。
丁荣华推开包厢的门。里面烟雾缭绕，李长青端着酒杯，正和刘明辉称兄道弟。
丁荣华环视了一圈，眉头微蹙。
主位上坐着刘明辉，整个包厢里十几个人，唯独没有陈平安。
“李主任，陈处长没来？”丁荣华把包递给服务员，在空位上坐下。
李长青喝得满脸通红。
“丁总来了。陈处长那是大领导，平时日理万机，我们这下面人聚一聚，就不去打扰他清修了。有刘处长把关，项目出不了差错。”李长青打了个哈哈，把话题岔开。
丁荣华心里一阵冷笑。
李长青真是猪油蒙了心。
陈平安在云溪市能把潘正奇耍得团团转，到了京城会任由一个副处长骑在头上？
酒局过半，丁荣华借口去洗手间，走出包厢，拨通了陈平安的电话。
“你在哪？”丁荣华问。
“在家看卷宗。”陈平安的声音很平静。
“李长青连着请了处里三天客，没叫你？”
“没收到通知。”
丁荣华叹了口气。
“刘明辉在酒桌上已经放话了，下周一就把川省项目的初审意见签出来。李长青都在我爸面前邀功了。平安，这帮人把你当空气了。”
电话那头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
“签出来好啊。白纸黑字落到实处，才有说服力。”陈平安语气平淡，没有一丝波澜，“华姐，少喝点酒。早点回去休息。”
挂断电话，陈平安看着书桌上堆积如山的产业数据分析报告。
川省的材料还没有到他这里来，不过他也通过其他渠道了解了一些信息。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空壳项目，一汽虽然在新能源这一块布局很早，底子也扎实。
但和川省的这一次合作，压根就没有拿出核心技术，全程都是地方政府在包装项目，甚至连研发团队都只是临时拼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