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达建筑的合同被陈平安否掉。马建国无奈之下，只能拿着改革方案去找领导求助。
国资委副主任孔熙，六十岁左右，再有个一年左右，就到站退休了。
他在国资系统呆了二十多年，门生故吏遍布各大省属企业。
荣达建筑的背后，就是他在运作。承接抚钢管网改造的事，也是他亲自给马建国打的招呼。
马建国垂头站在孔熙面前，后者一脸波澜不惊地看着马建国递来的材料。
“小陈处长刚来辽省，对本省的实际情况还不够了解。你作为副手，要好好跟处长梳理一下。”
马建国抬起来，刚要辩解。孔熙摆了摆手：
“好了，东西放我这，回头我亲自跟平安同志沟通。你先回去吧，以后处里有啥情况，直接来跟我说。”
马建国明白，孔主任表面上眉眼和熙，不露半分异色，实际对陈平安已心生芥蒂。
让他把处里的情况，及时向他汇报，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马建国赶紧躬身，连连答应，缓步退了出去。
孔熙靠在办公椅上，脑海里浮现了那个年轻的面孔。
他和陈平安接触的并不多，虽然企业改革处归他分管，可陈平安刚来辽省，就被派到x校参加培训班。真正到国资委上班，也就这两天的事。
外面传闻他是省委书记在湘省的旧部，书记亲自从国家发改委挖过来的搞企改的能手。
这样的人，不能拉拢，也是万不能的得罪的。
想到着，孔熙叫来秘书，让他去请陈平安过来一趟。
企改处的办公室就在楼下，陈平安上来的很快。
“孔主任，您找我。”陈平安走到办公桌前。
孔熙放下放大镜，摘下老花镜捏在手里，脸上露出一副和蔼可亲的笑容。
“平安同志来了，坐。”孔熙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自己也从办公桌后绕出来。
他走到一旁，亲自给陈平安泡了一杯茶，递了过来。
陈平安连忙站起身，双手接住，“怎敢让您亲自泡茶。”
孔熙笑呵呵地坐在沙发了，摆了摆手，“邓书记亲自从国家发改委挖回来的人才，我可不敢怠慢。”
“和处里的同志们熟悉的怎么样，处里的事情杂，要多少同志们沟通。靠你一个在前面拼杀，可是要累坏的。”
“马处长业务熟练，处里的其他同志也都很好相处，工作上都很配合。”陈平安轻轻地回了一句。
孔熙点点头，话锋一转，“昨天抚钢那个管网改造的方案，你给退回去了？”
陈平安心里一动，到正题了。
他微微坐直了身子，迎着孔熙询问的目光：“孔主任，这个方案里面，有些程序不合规。没出评估报告就签了施工合同，资金还要直接打给乙方。这种事情，是要留隐患的。”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孔熙端皱了皱眉，“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抚钢的情况我也多少有些了解，这个方案的初稿我也看过了。当时是迫于形势，管网改造工程必须要在集中供暖开始前通过验收，不然，就会有几万职工家属挨冻。等着按程序走流程，工期肯定就不够了。”
他站起身，微微叹了口气，“不趁，我也不怕跟你说实话，这个事，我当时是点了头的。荣达的进度也很快，工程已经接近尾声。重新走招标流程，万一出了岔子，也不好收场。”
陈平安闻言愣了一下，北方人就这么直来直去的吗？
他原本以为，孔熙叫他上来，会侧面敲打，或者以领导的身份逼他就范。
他都想好了怎么去对抗，或者直接撕破脸。
可孔熙上来就说这态度，一下给他整不会了。
陈平安陷坐在沙发里，久未出声。
孔熙也没着急让陈平安表态，他掏出烟，给陈平安递过去一支，自己不紧不慢地点上，静静地坐在一旁。
他在赌，赌陈平安的野心和政治格局。
按照邓振华的手腕，和辛苦把他调过来安排的位置。这小子应该是邓书记在辽省大刀阔斧搞改革的先锋，不可能只守着企改处那一亩三分地。
此刻的陈平安，一直在心里权衡着利弊。
他后面的工作，很需要孔熙这位副主任的支持。
可开了荣达建筑这个先例。后面再想收拢，恐怕也没那么容易。
良久，他深吸了一口烟，一脸诚恳地看向孔熙：“孔主任，这个口子不能开。”
孔熙一愣，显然没料到他会是这个态度，不禁略微有些恼火，正想开口训斥，陈平安继续说了下去。
“北边这一块可能政策落实的比较迟缓，我在湘省待了七年，在国家发改委待了一年。”
“在事关民生的重大工程，政府采购项目档案封存十五年，倒查三十年。这是大趋势。”
“仅仅因为这么点小事，给您的政治生涯留下隐患，太不值得。”
陈平安盯着孔熙的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流程必须要走，至于怎么走，我可以不过问。但是文字材料一定要过关。您看这样行不行？”
孔熙听完，微微有些失神。
他静静地坐在沙发上，半天才想明白陈平安的用意。
这是在点自己，他心里清楚这里面的门道，也是在暗示自己，抓紧时间把屁股擦干净。
程序怎么补，你自己想办法，但是不能把我也牵扯进去。
孔熙神色复杂地看向陈平安，后者依旧是一脸的诚恳。就差在脸上贴个纸条，写上六个大字“我这是为你好”。
“就按你说的办。”孔熙站起身，紧紧握着陈平安的手，“这些年大家都随意惯了，你提醒的对，凡事都得按规矩来。”
“孔主任，”陈平安稍微靠近了些，轻声说道，“处里以前的一些案子，难免会有些遗漏的问题，您比我了解情况，让下面人再查查，有问题的赶紧把材料补上。”
孔熙略微有些触动，抬起另一只手抚在两人握住的手上，“还是你考虑问题周到，企改处在你手里，我就放心了。你放手干，有需要我出面的直接打电话。”
这是陈平安所想达到的最完美的效果。
不开罪孔熙这个顶头上司，是日后工作能顺利开展的必备条件。
不可能因为他要帮邓振华搞改革，就让他帮自己把所有不对付的领导全部调走。
先不说邓振华能不能办到，这种处理也显得陈平安的政治水平和手腕太低等。
不开罪领导，又能小与恩惠，比揪着一个不痛不痒的违规小项目不放，要划算的多。
走出副主任办公室，陈平安顺着楼梯下楼回到办公室。
水至清则无鱼，不是放在嘴上说说的。
孔熙这种临退老干部，不求有功但求无过，顺带着还想在走之前多卖几个人情。
国企改革阻力最大的，往往就是这些盘根错节的内部利益链，如果能牢牢绑住孔熙这种人，阻力就会小很多。
推开企改处大开间的门，里面几个人和往常一样在一起高谈阔论，真正埋头做事的却没几个。
陈平安目光扫过全场。
靠窗的角落里，一个三十多岁、头发有些凌乱的男人正伏案写着什么。
陈平安走了过去。
这个男人叫宋明，陈平留意他好几天了，上班摸鱼，高谈阔论的这个圈子，他从来不沾边。
桌面上有些杂乱，堆满了各种报表。
陈平安低头看了一眼，宋明手下压着一份《省属煤炭企业产能结构分析与关停并转预案》。
“这份方案，是你自己写的，还是委里交办的任务？”陈平安问道。
宋明正在测算数据，没有留意陈平安在身旁。
听见声音，他猛地一惊。抬眼一看是新来的处长，连忙站起身，“陈处。我自己瞎琢磨的。以前在下面矿务局待过几年，对煤炭这块有点了解。”
陈平安拿起桌上的方案，翻了几页。
思路清晰，痛点抓得很准，尤其是对几个枯竭矿口的剥离建议，很有见地。
“来企改处几年了？”
“五年了。”宋明声音不大。
五年了，每天就老实地坐在办公桌前，要么埋头看材料，要么在电脑上写些什么。
这份方案，大概也不是给上级领导的材料。
满腹才干无用武之地，最多也就是在内参或者学术期刊上投投稿，发表下见解。
陈平安现在需要的，恰恰就是这种能静下心研究技术的人才。
“把桌上的材料收拾一下，搬到我外间那个空桌上去。”陈平安把方案扔回桌上，“以后你的工作，直接向我汇报。”
宋明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
周围几个科员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嫉妒的眼神居多。
“听不懂？”陈平安眉头微皱。
“听懂了！我马上搬！”宋明猛地回过神，手忙脚乱地开始归拢桌上的文件。
陈平安转身走进自己的办公室。
辽省的工业盘子太大，靠他一个人看材料，看半年也理不出头绪。
宋明是个可用之人。
先用这个人，把全省煤炭和重工的底子彻底摸透。
半个小时后，宋明敲门进来，“陈处，我搬好了。”
陈平安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谈谈你对这份煤炭关停预案的看法。”
宋明半个屁股挨着椅子，有些拘谨地开口，“陈处，这份方案我给马处长报过两次，都被压下来了。他说煤炭企业牵扯面太广，上面的领导都不敢动，让我少操闲心。”
“我问的是你的看法，不是马建国的看法。”陈平安打断他。
宋明咽了口唾沫，胆子大了些，“省内几大煤矿，浅层优质煤已经挖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大多是高硫煤和劣质煤，开采成本高，卖不上价。长此以往，矿务局发不出工资是迟早的事。只有彻底关停一批落后矿井，把人员分流，集中资金搞煤炭深加工，才是出路。”
陈平安靠在椅背上，眼里闪着精光。
宋明的想法，和他不谋而合。
“交给你个任务。”陈平安坐直身子，“三天时间。把全省所有省属煤炭企业、重工企业的核心数据，包括资产负债率、设备折旧情况、在职和退休人员比例，全部整理出来。不需要长篇大论的报告，只要干货数据。做成表格交给我。”
宋明瞪大了眼睛。三天？
“有困难？”陈平安看着他。
“没有！”宋明猛地站直，“我保证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