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林化工厂的大门重新粉刷了一遍。
原来悬在门上的“长林化工厂”的铜牌,被工人卸了下来,扔在旁边。
“辽省能源集团长林精细煤化工基地”,是厂区现在的新名字。
下面还有两行小字。
万泰集团,云溪新材料联合实验中心。
厂门口站着几个安保,穿着统一制服。
长林镇不少老百姓站在马路对面看热闹。
有人嘀咕:“这厂子还能活?”
旁边一个老头手里夹着烟,显然没有把新厂子当回事:“能不能活,先看工资发不发。以前王大富那帮狗东西占着厂子,连块废铁都能卖进自己兜里。现在换大公司,怎么也比那帮人强。”
“听说要招工。”
“招是招,就是要考试。你会啥?”
“我会看大门。”
“滚犊子,人家现在看大门都要年轻小伙子。”
人群里笑声一片。
厂区内,施工队已经进场。
几台挖机在厂区内大面积清表,和拆除部分无用的建筑。
奉重集团生产的第一批压力容器和干馏炉部件,刚从铁路专用线卸下来,正由吊车往安装区转运。
这批设备,对奉重意义不小。
赵卫东亲自带队,把技术骨干留在现场做安装指导。
这帮人前段时间在中x重机被刺激得不轻,回来后眼睛里都快冒火星子。
大锅饭里养出来的散漫劲,早就消失不见。
“陈处,您看这个焊缝。”赵卫东戴着安全帽,蹲在一台反应釜旁边,拿手电照着焊口,“这是我们新上的自动焊接设备做出来的。以前靠老焊工手艺,水平高低全凭师傅当天心情。现在不一样,参数定住,批量稳定。”
陈平安也戴着安全帽,弯腰看了看。
焊缝均匀,鱼鳞纹整齐。
“不错。”他说,“第一批设备要是顺利跑起来,奉重就算打响了第一炮。别小看这批煤化工设备,后面辽省能源集团要上生产线,订单不会少。”
赵卫东拍了拍设备外壳:“陈处放心。这活要是砸了,我自己去厂门口吊着。”
旁边几个技术员憋着笑。
陈平安瞥了他一眼:“别动不动就吊着。你现在是董事长,不是车间主任。说话得有点格局。”
赵卫东咧嘴一笑:“格局就是,先把订单拿下。别的以后再学。”
两人正说着,沈婕纾从临时办公区走了过来。
她难得地脱去了一身职业装,穿着厂里定制的工作服,别有一番味道。
“你们俩倒是聊得倒热闹。”沈婕纾把手里文件递给陈平安,“万泰、辽省能源集团、云溪新材料三方出资协议定稿了。长林基地一期总投资八十亿,万泰出四十亿,辽省能源集团以土地、管网和矿区配套资源作价三十亿,云溪新材料出技术、设备和十亿现金。”
陈平安翻了几页。
股权结构、董事会席位、技术成果归属、利润分配,全都写得很细。
“不是还有一笔国家补贴资金呢?”他问。
“还没批。”沈婕纾说,“不过发改委和工信部联合项目库已经进了。周明海那边催得紧,材料今天下午补齐。中科院的实验室批复下来后,还有贴息贷款可以报。”
赵卫东凑过来看了一眼,啧啧称奇:“你们这整的都是新鲜玩意儿。什么煤基芳烃、油页岩综合利用。之前都没听说过。”
沈婕纾斜了他一眼:“所以你只管把设备做好。技术路线看不懂不要紧,设备要是漏气,你就真可以去厂门口吊着。”
赵卫东赶紧后退半步:“沈总,我刚才瞎说。”
陈平安笑了笑,心里轻松了不少。
长林基地开工,是辽省能源集团真正落地的第一步。
奉南矿区的油页岩和高硫煤,通过铁路专线运到这里,经过干馏、气化、合成,变成煤基化工原料。再往后,是特种材料、化工中间体、稀有金属提炼。
这不是仅仅是把煤卖出高价。
而是把过去散乱的矿、钢、化工、机械重新拧成一条链。
辽省过去的问题,不在于有没有资源,也不在于有没有工人,而在各吃各的饭,各端各的碗。
矿务局挖煤卖煤,钢厂缺煤另找渠道,化工厂吃不到稳定原料,机械厂做不出新设备。
省里年年喊振兴,底下年年要补贴,最后谁都没活明白。
现在,陈平安要把这团乱麻一刀刀拆开,再一根根接上。不光形成产业链条,还要走高精尖路线。
长林基地的三方签字仪式没有大操大办。
只有一张长桌,几杯热茶,墙上挂着施工总平面图。
孔熙代表辽省能源集团,董宇代表万泰集团,沈婕纾代表云溪新材料。
陈平安坐在旁边,没上台,也没讲话。
他现在还只是企改处处长,很多事能做,不能抢风头。这点分寸,他比谁都清楚。
签完字,董宇把钢笔合上,轻轻放在桌上。
“陈处,万泰这次是真把全部身家押上了。”董宇说,“地产剥掉以后,集团内部不少老人骂我,说我把万泰从最赚钱的行当里拖出来,跑到东北挖煤烧炉子。”
陈平安端起茶杯,白了他一眼:“现在地产还赚钱?”
董宇被噎了一下,笑得有点苦:“以前赚钱。”
“以前的事,拿来下酒可以,拿来做决策就要命。”陈平安说,“万泰要想洗掉身上的旧印子,就得做点有含金量的事。文旅能让你们活下来,煤化工和新材料才能让你们站起来。”
董宇点头:“我明白。”
孔熙喝了口茶,眯着眼睛戏谑道:“董总,你也别光听他画饼。这小子用人狠,花钱更狠。你那四十亿打进来,往后还得追加。现在掉头还来得及。”
董宇正色道:“孔主任,钱打进辽省那天,我就没打算掉头。再说了,万泰现在要是回头,羊城那边的人能笑死。”
沈婕纾把合同收了起来,“笑不笑以后再说,先把基地建起来。一期工程进度我盯,董总盯资金,孔主任盯省里手续,平安盯矿区。”
孔熙一听“矿区”两个字,放下茶杯。
“奉南那边最近不太安分。”他说,“高宝柱把手续交了,但人还在矿务局。他那几个亲信矿长,这两天在下面传话,说新集团接手以后要裁员,要停发补助。”
“让他们传。”陈平安说,“传得越多,越能看清哪些人还想搅局。”
孔熙皱眉:“不能太放任。矿区人多,情绪起来,压下去麻烦。”
“我已经让宋明带人去奉南驻点。”陈平安把手里的茶杯放下,“一方面做职工花名册和岗位摸底,另一方面核查矿区历年修复资金使用情况。高宝柱这些年拿奉南矿区当钱袋子,不会干净。”
沈婕纾插了一句:“昨天中科院那边也反馈了。专家组在三号废弃矿井附近发现地表沉降,裂缝比上个月采样时扩大了不少。麦克今天带人过去复测。”
陈平安闻言一惊,抬头看向沈婕纾:“什么时候的事?”
“昨晚发来的照片。我本来想等数据出来再跟你说。”沈婕纾把手机递过去。
照片里,荒草覆盖的渣场边缘裂开几道缝,最长的一条延伸到一排旧职工宿舍后方。
裂缝不算宽,但走向很怪,和地下旧巷道分布有重叠。
陈平安翻了两张照片,盯着照片上的那排职工宿舍。
“这片宿舍还有人住?”
“有。”沈婕纾说,“矿务局当年说已经搬迁,实际还有二十多户老职工家属没走。多数退休的老职工和家属。”
孔熙把手机拿过去看了一眼,眉头拧成一团。
“这事不能拖。”他说,“我去联系应急管理厅。”
陈平安已经拿出手机,拨给宋明。
电话接通,背景里有风声。
“陈处,我在奉南三号井。”宋明说,“专家组正在测量,裂缝情况比照片上严重。旧宿舍后面有两处地面下沉,宽度不大,但边缘很碎。”
“附近住户有多少?”
“二十七户,常住五十三人。还有几户白天在这边做小买卖,晚上回镇上。”
“马上做人员名单,逐户登记。让矿区派车,先把老人孩子转到镇上招待所。”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陈处,矿区管委会的人说没有上级正式文件,不敢动。怕群众不配合,也怕出了住宿费用没人报。”
陈平安看了孔熙一眼。
孔熙没等他说话,直接点头:“你下命令,我签字。”
陈平安对着电话说:“告诉他们,省国资委企改处和辽省能源集团筹备办共同要求,立即转移。费用先由筹备办垫付。谁拦着,让他把名字报给我。”
“明白。”
挂断电话后,陈平安站了起来。
“孔主任,我得去现场看看。”
孔熙也站起来:“我一起去。”
“您留在这边。”陈平安说,“手续、应急厅、地方政府协调,都需要您压阵。现场我去。”
孔熙没有继续坚持,他知道陈平安说的有道理,各部门的协调,也很关键。
“好,你注意安全。”他拿起手机,边往外走边拨号:“我给应急厅打电话。平安,别逞能。矿区塌陷不是闹着玩的。”
陈平安把安全帽放回桌上,“我有分寸。”
沈婕纾看着他:“你每次都是这句,我都想给张丹打电话了。”
陈平安脚步一顿:“姑姑,咱们做长辈的,不能动不动告状。”
“少来。”沈婕纾拿起外套,“我跟你去。麦克也在现场,我不放心。”
“你去干什么?”
“骂人。”沈婕纾说,“矿区那些老油条,技术话听不懂,骂人他们懂。”
赵卫东在后面憋了半天,没憋住:“沈总,要不我也去?我嗓门大。”
沈婕纾回头:“你留这盯设备。炉子装歪了,我先骂你。”
赵卫东举手投降。
厂区外,越野车发动。
长林基地的开工鞭炮没有放,机器声却一直没停。
陈平安坐进车里,看着远处刚挂上的新牌子,脑子里却全是那几张裂缝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