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刚过,调令陆续下来。
沈滢最先离开云溪。
走那天,云溪下着小雨。市委大院门口湿漉漉的,梧桐树枝上挂着水珠。
沈滢穿着一件浅灰色大衣,身边只有两个行李箱。她在云溪这么多年,真要走了,也没带多少东西。
贺云舟亲自下来送她。
“沈部长,团中央那边已经安排好了。到了京城,替我向沈老问好。”
沈滢看着贺云舟,轻轻点头:“贺书记,有心了。”
秦香死后,云溪像被抽走了一根梁。
工业园仍在运转,企业仍在开工,会议仍旧一场接一场。可很多人都能察觉到,有些东西变了。
麦克那边,原定落在云溪煤化工项目上的几项核心技术合作,被沈婕纾以集团战略调整为由,逐步收回。
中x重机的军工订单,也被重新评估。廖东海没有明说,可态度已经摆在那里。
没有秦香,没有陈平安那层关系,也没有麦克技术兜底,云溪煤化工产业链的光环一下暗了许多。
贺云舟知道问题很严重。
可他也知道,很多事留不住。
沈滢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市委大楼。
这里有她和秦香吵架的声音,有她和陈平安斗嘴的影子,也有那几年云溪最热闹的日子。
她在的时候,嘴上总是得理不饶人。身边的人没少挨她的骂。
可现在她走了,人们这才发现。除了陈平安,能把云溪这些人拧成一根绳的,也只有她。
现在都散了。
丁荣华站在车边,双手插兜,眼睛红着:“真走啊?”
沈滢白了她一眼:“老爷子调令都下了,我还能抗旨?”
丁荣华哼了一声:“去了京城别把我忘了。”
“忘不了你这祸害。”沈滢伸手抱了抱她,“你也别硬撑。云溪没什么好留恋的。”
丁荣华没说话。
沈滢又看向袁子强。
袁子强站在不远处,脸上挂着勉强的笑:“沈部长,一路顺风。”
沈滢朝他点点头:“工业园以后就要辛苦你了。”
袁子强低声说:“我尽力。”
这三个字,云溪最近说得最多。
可尽力二字,很多时候最无力。
车子开出市委大院。沈滢坐在后座,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司机不敢说话。
她拿出手机,给陈平安发了一条消息:我回京城了。你别总一个人扛。
消息发出去很久,没有回复。
沈滢把手机扣在腿上,闭上眼。
同一天,邓泽也离开了湘省。
国家发改委的调令到了。他从辽省直接去京城,连回云溪办理交接的程序都免了。
临行前到医院看了张丹。她还在IcU,昏迷不醒。陈平安坐在玻璃外,整个人又瘦了一大圈。
邓泽站在他身边,低声说:“我要去京城了。”
陈平安点头:“好事。”
邓泽苦笑:“我以前总想往上走,真到了这个时候,又觉得没意思。”
陈平安看了他一眼:“别说傻话。你比我适合京城。”
邓泽挠了挠头:“你这话听着不像夸我。”
陈平安难得笑了一下,笑得很淡:“是夸。”
邓泽沉默一会儿:“平安,秦香姐的事,我……”
“别说了。”陈平安打断他,“谁也别再跟我说这件事。”
邓泽喉咙堵住。
他点点头:“你照顾好自己。张丹会醒的。”
陈平安看着IcU里的人:“嗯。”
邓泽走后,顾盼从电梯口过来。她手里拎着保温桶,走路很轻。
“哥,吃东西。”
陈平安摇头:“不饿。”
“吃。”顾盼固执地拉着他的手。
陈平安没有说话。
顾盼把保温桶放在椅子上,蹲在他面前,抬头看着他:“你要是倒了,嫂子醒来会生气。”
这句话比什么都管用。
陈平安点了点头。
顾盼松了口气,打开保温桶,一口口地喂他喝汤。
云溪那边,丁荣华和郑刚也在准备最后的撤离。
郑刚从怀安、株潭、省城几处来回跑,把手里能调的资金都调了出来。现代煤矿在沈婕纾的安排下,阶梯式地减产。
庄进和丁荣华约在了开元俱乐部。
茶室里,庄进把玩着手里的小瓷杯:“荣华,新材料那块股权,融投有兴趣接。”
丁荣华抬头:“你想好了?”
庄进点点头:“说实话,当初不是平安在,我不可能下场去投资这个事。好在这几年早就回本了,还略有盈利。想了想也该抽身出来了。”
丁荣华哼哼两声:“你是怕平安倒了吧?”
庄进瞪了他一眼:“瞎说。我老庄是那种人?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把资金都抽出来要北上。你们要在辽省会师,唯独把我丢下?太不仗义了!”
丁荣华捏着茶杯,半天没说话。
庄进继续说:“融投愿意出高价。不是看云溪,是看账面和土地。趁现在估值还在,套出来的钱,去辽省。我跟东海商量过了。去奉城,再搞个碳纤维新材料厂。”
丁荣华略微有些意外。
她盯着庄进看了很久。
印象中庄进行事圆滑通透,从不轻易站队,处处留有余地。
往日里他只求周旋得利,向来求稳避锋芒,从不愿大刀阔斧押上身家闯新路。
可如今骤然打定主意变卖资产远赴辽省。他的这个决定,着实让丁荣华倍感诧异。
“今天才发现,我这弟弟,身上的魅力可真是不小。能让庄总这样的人物,都心甘情愿紧紧追随。”
“你不是一样?”庄进笑了下,“在认识陈平安之前,你是什么样子,我可是知道的。”
他顿了顿,沉声继续说着:“平安是条真龙,对待身边的人真心实意。现在虽然是一时颓废,可那也正是因为他太重感情。这样的人,值得我老庄押上全部身家。辽省那边已经打开局面,就算他退出核心圈子,别人也会围着他转。”
丁荣华红着眼眶:“秦香要是还在,云溪散的没有这么彻底。”
庄进也有些触动:“上次在这里相聚时,秦香已经准备辞职去辽省了。所以,这些都是迟早的事。”
几天后,丁荣华、庄进、郑刚三方敲定方案。
碳纤维新材料项目部分股权转让给融投,回笼大笔现金。
除了煤矿,其余产业能退出的全部套现。不能套现的,缩减产能或者托管。
云溪市曾经热火朝天的煤化工园区仍在正常运作。可一些敏锐的企业主已经察觉到,风向变了。
订单少了。
技术团队走了。
省里的支持力度也不如从前。
云溪还是云溪,只是那股往上冲的劲儿,泄了。
贺云舟站在市委办公室窗前,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
周通进来汇报:“书记,庄进他们的股权转让已经报备。沈婕纾团队正式撤出。麦克博士那边的技术服务协议,只保留基础维护。”
贺云舟问:“中x重机呢?”
周通低声说:“新订单没给云溪。”
贺云舟闭了闭眼。
周通试探着说:“书记,要不要去省里争取?”
贺云舟摇头:“争不到。”
周通一怔。
贺云舟看着窗外:“核心技术没了。最关键的是,核心的人不在了。”
直到现在,他才真正意识到,作为云溪产业链的缔造者,陈平安和秦香对工业园有多重要。
秦香的死,让陈平安对云溪彻底失望。而聚集在他身边的这些资源,自然也不会再留在云溪。
所有人都明白,云溪的失速,正是从陈平安不再回头开始。
贺云舟叹了口气:“让袁子强过来一趟。工业园要重新梳理,不能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