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凡生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目光落在缪仁谷脸上。
“既然有关联，那就说说吧。”孟凡生放下茶杯，语气听不出喜怒，“但是，下不为例。”
缪仁谷翻开面前的笔记本，声音平稳：“关于浑南区主官的调整，我完全同意孟书记的意见。浑南区在这次雪灾中暴露出的问题触目惊心，必须下重手整治。但与此同时，奉城市的整体干部队伍情绪也需要安抚。”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长条会议桌：“有罚就得有奖。就像上次的常委会柳青同志提出来的，铁西区在这次抗灾中表现优异，零伤亡，物资调度有条不紊。区委书记陈平安同志，刚刚获评全国优秀县委书记。考虑到铁西区在奉城乃至全省老工业基地转型中的核心地位，我建议，取消浑南区委书记的高配，恢复铁西区委书记高配市委常委的惯例。提名陈平安同志，进奉城市委班子。”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顿时安静了下来。十几名常委早就停止了交头接耳，各自都低着头盯着桌上的材料。
孟凡生看了缪仁谷一眼，又不动声色地瞥向柳青和李佩涵。
这是一次精心策划的突袭。
他心里很清楚，浑南区和能源集团的人事调整，是他立威的关键。
邓振华留下的这批旧部，知道硬挡挡不住，于是选择在浑南区让步，转而把陈平安推出来，以陈平安的身份和背景，以后在奉城常委会上，肯定是李佩涵的一大助力。
张春林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眼睛看着桌面，没有接话。
他之前和孟凡生沟通过浑南区的事，但陈平安的问题，不在他们的沟通范围内。书记没有说话，在没有搞清楚一把手的态度之前，他不可能做出任何表态。
段成钢靠在椅背上，适时开口：“我赞成缪部长的提议。赏罚分明，才能服众。陈平安同志年轻有冲劲，在国资委和铁西区的成绩大家有目共睹。让他进市委班子，对全省的基层干部也是个正向激励。”
省长一表态，分量截然不同。
李佩涵紧跟着接话：“作为奉城市委书记，我非常需要像陈平安这样能打硬仗的同志充实到市委班子里来。铁西区的担子重，高配常委，有利于下一步全市工业资源的统筹协调。”
孟凡生看着这几个人一唱一和，心里冷笑。
因为之前和孟氏集团的风波，孟凡生对陈平安已经做过深度的了解。
到了今天这个位置，以他的格局和胸襟，孟凡生虽然不至于因为辽东和孟氏两大集团的那点纷争去记恨陈平安，但对后者也不会有太好的观感。
更何况，这个人是邓振华一手从湘省提拔起来的。
正是因为陈平安在辽省帮邓振华迅速打开了局面，才导致他多年前在和邓振华争那个位置时，落了下风。
孟凡生不相信段成钢李佩涵几人能有这么大的能力，在邓振华走后还能在常委会上拿到话语权。
但如果他以省委书记的身份强行压下陈平安的高配，段成钢和柳青这帮人绝对会在能源集团和浑南区的人事上和他唱反调。到时候常委会上吵起来，局面一旦失控，他这个新任省委书记的威信就会大打折扣。他沉思了片刻，轻轻咳嗽了几声，把目光投向身旁的副书记张春林。
后者立马读懂了书记的意思。
“段省长，陈平安同志确实优秀。”张春林慢条斯理地开口，“但浑南区的问题还没解决完，现在提拔铁西区的一把手，会不会让浑南区的同志们有想法？”
省委秘书长柳青立刻反驳：“张副书记这话我不赞同。”
张春林脸色微变：“柳秘书长有什么高见？”
“赏罚分明，正是要奖惩并举。”柳青直视张春林，“浑南区该罚，铁西区该奖。这怎么能叫赏罚不明？”
张春林被怼得一时语塞，端起茶杯喝水掩饰尴尬。
孟凡生看着柳青，心里已经明白了几分。
这几个人是提前串通好的。
“铁西区的成绩确实不错。”孟凡生语气放缓，“但进市委常委不是小事，奉城市委的意见也很重要。佩涵同志，你是什么看法？”
孟凡生把皮球踢给了李佩涵。
他笃定李佩涵不敢在这个时候公开跟他唱反调。
毕竟浑南区出了这么大的事，李佩涵这个市委书记本身就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李佩涵身上。
李佩涵坐直了身体，迎着孟凡生的目光。
“孟书记，段省长。”李佩涵声音洪亮，“作为奉城市委书记，我完全同意缪部长的提议。”
孟凡生瞳孔微微一缩。
李佩涵继续说道：“铁西区现在的重担很重，陈平安同志如果能进市委班子，对全市的工业转型也是个巨大的推动。奉城市委非常需要这样敢打敢拼的年轻干部。”
宣传部长刘萍紧跟着开口：“我同意。陈平安同志刚获得全国优秀县委书记表彰，宣传上我们也是大力推过的。让他进班子，名正言顺。”
统战部长郝平点头附和：“附议。”
滨城市委书记也举起手：“我支持。”
七票了。孟凡生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上任以来，组织召开了好几次常委会，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意见这么统一过，议题刚抛出来，同意的人就过了半数。
他一个省委书记，在过往的会上提出过好几个议题，每次都是争论半天，有时还需要自己强压一下，才能让持不同意见的人闭嘴，勉强过会。
这时，坐在角落里一身戎装的省军区况政委清了清嗓子，也举起了手，十分罕见地在常委会上主动开口发言。
“陈平安这小伙子我见过。”况政委的声音浑厚，“是个干实事的人。我投赞成票。”
孟凡生脸色铁青。
八票了。
孟凡生看着会议桌上的一张张脸，知道今天这个提议压不住了。
如果强行否决，他这个一把手的威信将大打折扣。
他不相信邓振华能把省委班子经营的这么团结，多半是在临走前和这些人有过沟通，私底下对陈平安有过安排。特别是今天发言的况政委，在沈老的追悼会上，他也曾见过面。
他转头看向段成钢，后者正低头看着文件，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既然大家都这么看好陈平安同志。”孟凡生收回目光，语气依旧平稳，“仁谷同志，组织部走一下程序吧。下面对浑南区和能源集团的人事调整，请同志们也一并做个表决。”
这一次，会议室里出奇地安静，没有人主动开口支持，但也没人反对。
段成钢没有说话，柳青和缪仁谷也保持沉默。
他们已经在陈平安的事情上拿到了想要的结果，自然要在能源集团的人事上给孟凡生让步。
政治博弈，向来是妥协的艺术。
李佩涵走出会议室时，感觉后背的衬衫都湿透了。
他快步走向电梯，柳青跟了上来。
“李书记，今天这仗打得漂亮。”柳青压低声音。
李佩涵苦笑一声：“我是被你们架在火上烤啊。”
“烤一烤才健康嘛。”柳青拍了拍李佩涵的肩膀，“走，去我办公室喝杯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