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陈平安带着重新装订好的方案,去了市委。
李佩涵正在办公室和市长安怀军谈事,秘书让陈平安在旁边的小会议室等候。
约莫过了半个多小时,安怀军从办公室出来。
两人在走廊里迎面碰上。
安怀军看见陈平安,主动伸出手。
“平安同志,在市委大楼见到你可不容易,一直想找机会和你聊聊天,总也遇不到你。”
“安市长客气。工作上还请您多批评指导。”
安怀军握着他的手,笑得很亲热:“铁西的发展有目共睹。市政府这边,能支持的一定支持。等过段时间,我专门去铁西调研。”
“欢迎安市长。”
两人寒暄几句,各自离开。
陈平安走进市委书记办公室,把方案递给李佩涵。
李佩涵显的有些烦躁,接过方案胡乱翻了几页,盯着陈平安的眼睛:“按照之前意见改了?”
他的面前还放着另一份文件,应该是安怀军刚刚送过来的。
李佩涵的烦躁,正是来自这份文件。
“思想教育、纪律考核、结果运用,全都加重了。同时考虑到这是全市范围内的大培训,业务能力和政策水平也一并纳入课程。”
李佩涵胡乱翻了几页,把方案放在办公桌上。
“连续两次考核不合格,由组织部门提出处理意见。这一条很好。”
他看到了自己最关心的内容,神情松弛下来。
陈平安坐在对面,一言未发。
李佩涵把方案交给秘书。“整理成册,让市委办发到各常委手上。列入下次常委会议题。”
秘书接过文件:“李书记,什么时候上会?”
李佩涵揉了揉眉心,没有回答。秘书见他脸色不对,十分识趣地拿着方案退了出去。
李佩涵埋头靠在椅背上,沉默了许久。
陈平安见李佩涵似乎有些心情不太美丽,本打算借故离开。
犹豫了片刻,他还是忍不住小声问道:“李书记,您今天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最近工作太累了?”
李佩涵抬起眼皮,看了陈平安一眼,眼里满是疲惫。
他把桌面的文件推到陈平安面前,接着又缩回了椅子里,闭上了眼睛。
陈平安从桌上拿过文件看了一眼。只一眼,他恨不得立刻给自己两耳光。
方案交上去了就走呗,多这嘴干什么。
这是安怀军送过来的材料。
《奉城市城投集团、文旅发展集团主要负责人履职问题专项初核调查报告》。
封面上的这个标题,陈平安扫了一眼就知道材料的大致内容。城投集团x委书记、董事长万利,是李佩涵到任后,从基层火速提拔起来的。
文旅集团总经理冉欣,更是李佩涵从京城带过来的,两人之间还有那么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陈平安万万没有想到,安怀军和李佩涵的斗争竟然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这哪里还是政治博弈,分明已经到了贴身肉搏的状态了。以李佩涵铁青的脸色来看,安怀军肯定是在对二人的履职核查中揪出了一些问题,跑到他这里施压,甚至要求移交纪委。
李佩涵上任奉城市委书记后,为推动城市产业转型、打造个人主政标志性政绩而主导实施了市级一号重点工程:奉城市海韵观澜文旅新城。
这个倾尽了李佩涵大量精力的“书记工程”,以文旅集团为业主,城投集团为承建方。若是这个项目出了问题,那李佩涵就真的要败走奉城了。
陈平安轻轻翻开了面前的这份报告,仔细翻阅着。
还好,项目本身没有问题。城投集团万利利用手中职权,为亲属承揽工程。文旅集团冉欣,也只是一些违规宴请和报销的问题。
只是这最后一条,倒是有些麻烦。
文旅新城项目在城西违规占用了80亩基本农田。据冉欣自述,是为了配合施工进度,完成市里下达的任务指标。她私自做主,瞒报市里,还未取得国家正式的用地批文,仅仅只是在市内管理部门做了沟通。
基本农田的红线,国家向来都是卡的比较死的。这冉欣也是胆子大,性子急。稍微往后拖一拖,等正式批文下来了,谁也挑不出毛病。
在这一点上,倒是和李佩涵有些类似。
“李书记,这两个人,安市长是什么意见?”既然已经看过了,陈平安多少也得表示下关心。
“暂停职务,移交纪委。”李佩涵的声音里,透着一股重重的乏力感,“或者,将这个项目移交到省平台,由省文旅厅牵头监管。”
这是逼着李佩涵弃车保帅。
人和项目,只能选其一。
选人。李佩涵将失去他苦心经营多年的政绩工程,而万利涉及到经济问题,被开除公职是免不掉的,最多能保他免去牢狱之灾。冉欣的情况会轻一些,涉及基本农田的面积不大,且没有利益输送,可能会做降职处理。
选项目。万利和冉欣被移交纪委彻查到到底。冉欣可能不用怎么担心,万利本来就不干净,这一彻查下去,拔出萝卜带出泥,局面恐怕会变的更难看。
而文旅新城这个项目,经过这么一折腾,以后可能也不会太顺畅。
所以不管李佩涵愿不愿意,他只能选择保人。其前期打造政绩的投入全部落空,也相当于否定了他的主政成果。
同时,李佩涵在奉城的话语权将会大打折扣,这一局,他输的很彻底。不仅失去了核心项目的主导权,其在市委班子中的权威也将被严重动摇。
“平安啊。”李佩涵缓缓睁开眼,目光灼灼地这陈平安,“x员干部的纯洁性,是多么的重要。市里倾注了这么大的精力,打造的让奉城改头换面的形象工程,就让他万利拿来谋私利,送人情。冉欣也是头蠢猪,一点规矩底线都没有,土地性质转换的批复文件都没有,就敢动土地红线!”
李佩涵伸出手指,不停地在办公桌上敲着。此时的他,早已不复平日里儒雅的形象,胸口不住起伏,发丝轻颤,压抑许久的愤懑几乎要冲破克制。
说到激动处,他从办公桌后站了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半晌,他的情绪稳定了些,这才又坐回位置,声音显的有些低沉:“由此可见这个的培训班的必要性,而且是迫在眉睫。”
“不光要纠治懒政怠政的不良作风,廉政警示教育、筑牢干部组织纪律观念,同样刻不容缓。”
陈平安知道,李佩涵已经被安怀军逼到了墙角,培训班是他现在能堂堂正正反击的唯一手段。
看着李佩涵期待的眼神,他虽有些不忍,但最终还是没有如李佩涵期待的那样,做出明确的表态。
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随口附和了一下。
李佩涵见陈平安始终是这副暧昧的态度,不由得大为失望,在心里暗骂了句:“小狐狸!”
他有些无力地抬了抬手:“你先去忙吧,下周一上会,到时候希望你能多说几句。”
李佩涵已经不奢望陈平安能够坚定地站在自己身后,最一开始的时候可能有过幻想。
但他也知道这只是幻想,以邓振华的身份和能力,从来都没有说过去驾驭陈平安。他所做的,只是尽自己的能力给陈平安最大的空间和舞台,让他自由发挥。
李佩涵没有邓振华的格局与度量,所以他做不到。
陈平安缓缓站了起来,说了几句不痛不痒安慰的话,便告辞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