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飞年龄刚过五十，在省长这个岗位上，算是年轻梯队，重点培养的对象。
按照以往的惯例，只要在这个位置上再干一届，且没有出现重大失误，就能稳稳晋升副x级。
可如今的朔北省情况极其复杂，经过上一轮的房地产泡沫，各地方政府债务危机严重，过度的冒进开发，遗留了大量的空城鬼城。
这每一个烂摊子，都是悬在他政治前途上的一把刀。
云飞现在正在看的文件，就是旁边的昭南市呈报上来的《昭南市人民政府关于恳请支持化解全市政府债务风险有关事项的请示》。
昭南的康宁新区早年城投无序扩张，借着煤炭行情暴涨的势头，新区开展大规模基建。
如今煤炭行情下行，大量隐性债务集中到期。
文件里的数字触目惊心，康宁新区各类债务总额高达数百亿，光是今年需要兑付的本息就超过了五十个亿。
而地方财政又高度依赖资源税收，随着煤价下跌，财政收入锐减近四成，收支缺口持续拉大，隐隐有了要暴雷的趋势。
昭南市的请示写得声泪俱下，总结起来就一句话：市里没钱了，省里要是不出手，这个雷就得爆。
一旦昭南暴雷，引发的连锁反应不堪设想。
朔北省内其他几个同样依赖资源、同样搞过大开发的地市，必然会受到冲击，形成一场完美的债务风暴。
到那个时候，他这个省长，就是第一责任人。
还想晋升？能保住现在的位子就烧高香了。
云飞看着政府办公厅转过来的这份文件，不知不觉入了神。
他仿佛能看到昭南市的领导班子那一张张焦急又无奈的脸，也仿佛看到了自己黯淡无光的未来。
这口锅太大，太重了。
他烦躁地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
等他再次抬起头，注意到对面的陈平安时，才发现已经把这位翰宁市长凭空晾了半个多小时。
陈平安一直保持着毕恭毕敬的姿态，半边屁股挨在沙发上，腰杆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他的脸上没有半分急躁与不耐，甚至连坐姿都没有变过一下，就好像一尊雕塑。
云飞心里一动。
被自己这个省长晾了这么久，换做任何一个下属，哪怕表面不说，神态里也多少会流露出一些情绪。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眼神清澈，气息平稳，仿佛真的只是在安静地等待，而且可以一直这样等下去。
这倒让云飞对他多了几分赞赏：年纪轻轻能有如此成就，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这份定力，这份养气的功夫，就远超同龄人。
再想到昭南市那份让人头疼的请示，云飞心里那点因为陈平安拜访方城而升起的不悦，也早就消散了。
带着一丝歉意，云飞从办公桌后走了出来，他身材高大，走动间自有一股威势，威严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小陈市长，让你久等了啊。我这个人的习惯，看东西容易入神，不小心就忘记了时间。”
这是一个台阶，既解释了自己刚才的失礼，也放低了姿态。
陈平安立刻站了起来，微微欠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谦恭：“云省长，您工作繁忙，是我打扰了。”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没有顺着云飞的话抱怨，也没有过分谦卑，只是把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
云飞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点点头。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扔给陈平安，自己也点上一根，然后大马金刀地坐在了陈平安对面的沙发上。
“抽一根。”
陈平安接了烟，却没有点燃，只是拿在手里：“谢谢省长。”
云飞自顾自地吸了一口，吐出一团浓厚的烟雾，办公室里弥漫开一股辛辣的烟草味。
他看着陈平安，像是闲聊般开口问道：“刚从方书记那里过来？”
问题看似随意，实则是在试探。
陈平安坦然地点点头：“是。刚到朔北，到组织部办理手续的时候正巧碰到方书记打电话询问我有没有报到。冯部长就把我带到方书记的办公室简单汇报了下情况。方书记对翰宁市的情况很关心，也对我接下来的工作提出了几点要求。”
他巧妙地将话题从“见了谁”、“聊了多久”这种容易引起猜测的方向，引到了“工作”本身。
既表明了自己和方书记的接触是纯粹的公事，也点出了自己工作的重心在翰宁。
云飞闻言，眼中的赞赏又多了几分。
这个年轻人，不仅有定力，脑子也转得快，说话很有水平。
“嗯，翰宁市的情况确实复杂。”云飞顺着他的话头往下说，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去年的群体事件，造成的影响很不好。你这个市长，不好当啊。”
他弹了弹烟灰，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直视着陈平安：“工作上面，你有什么具体思路没有？”
这才是真正的考验。
陈平安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坐姿，他能感受到对方目光里的压力：“我还很年轻，经验不足，对翰宁市和朔北省的了解也还很肤浅。还请省长您多提点。”
云飞满意地微微颔首，这句回答正合他心意。不卑不亢，没有夸夸其谈，更没有急于表现自己。
他掐灭了烟头，接着陈平安的话沉声开口：
“翰宁市的问题，表面上是是群众和企业之间的纠纷，实际上牵扯到矿产资源开发、地方利益分配，还有一些别有用心之人故意挑起xx矛盾。”
陈平安抬起眼睛，看着面前正襟危坐的省长大人，没有插话。
云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继续说道：“去年那场群体事件，省里已经做过调查。企业方面有问题，地方政府也有责任。群众的诉求没有及时回应，企业的行为也缺少约束，最后有人从中挑拨，事情才一步一步闹大。”
“现在贺云舟同志去了翰宁，主要负责市委的工作。省里让你过去，是希望你和贺云舟同志配合起来，尽快打开局面。”
这番话说得很直接。
陈平安听出了其中的意思。
如果两个人配合得好，翰宁的局面自然能打开。
可要是配合不好，搞一些毫无意义的内耗，省里可都看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