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云飞靠在沙发上,双手交叠搭在身前,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就这么似笑非笑地看着陈平安。
和领导谈话,最怕的不是领导偶尔有些不满,或者发点脾气。
最怕的就是这种感觉连空气都已经凝固的沉默。让下属得不到任何反馈,无法去琢磨领导的心思。
陈平安还是那副规规矩矩的姿势,恭敬地坐在云飞面前,脑子却在飞快地运转着。
省部级的大员,陈平安见过无数次了。
这种一对一的谈话,也经历过多次。
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给他一种芒刺在背的感觉。
这就是陈平安自身存在的问题了。
他从来都没有想过,无论是邓振华,还是丁国庆。两位虽然都是正部级大佬,前面那位更是迈出了关键的一步。可在他们眼里,都是将陈平安视作晚辈。
在一对一的谈话中,虽然偶尔也会以上位者的威压来对陈平安进行锤炼,可归根结底,骨子里都是爱护为主,陈平安在他们面前,完全没有心理压力。
甚至是缪仁谷、柳青,哪怕是辽省的李佩涵和张春林,要么也有长辈对晚辈的情分,要么是看在沈老和邓振华的面子上有所保留。
可以说,除了邓泽婚宴上的那次,陈平安甚至都没有好好经历过上位者的威压。
而云飞不同,作为出身少数民族的实权派,云飞背后的势力自成一系,他对陈平安的背景可能有所了解,但还不至于让他对后者格外另眼相待。
面对这位在官场沉浮三十余年的封疆大吏,陈平安终究是嫰了许多。
沉默的时间越来越长,他也越发显得有些坐立不安。
陈平安主动打破了僵局。他轻咳一声,掩饰着自己的尴尬,笑着说道:“云省长,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您。光有国旅投的加入,要完全托举起翰宁的旅游大旗,确实还有些不够。后期我还打算引入一些民间资本,适当进行一些补充。京华娱乐是国内首屈一指是影视文化公司,今年有一部大戏在翰宁有固定的取景。计划把外景基地直接扩建为开放式文旅影视城,配套网红营地和民俗演艺,宣传这一块的费用,也能省下来不少。”
云飞眉毛挑了一下,眼里的笑意又加重了几分。他点了点头,从茶几地下拿出烟灰缸摆在桌上,又掏出香烟,给自己点了一支,把烟盒扔给陈平安之后,这才慢悠悠地开口说道:
“这个事,主管文旅的德厚同志清楚吗?”
陈平安连忙躬了躬身,沉声作答:“来之前向杨省长简单汇报过,他嘱咐我尽快拿出方案送过去。我着急来向您汇报工作,还没来得及差人把方案送过去。”
云飞吸了一口烟,终于露出了笑容:“两条腿走路,总归是稳当些。央企+民营资本,资金这一块,倒是没什么压力了。你这个方案搞得不错,省里给你些扶持性的政策,下周的省政府常务会,我提出来让同志们讨论讨论。”
陈平安心里“咯噔”一下,小心翼翼又唾沫横飞地说了半天,到最后就给些扶持性政策?
这跟自己预想的结果不一样啊。
云飞缓缓站了起来,面色沉重地在沙发前来回踱步。
“平安同志,你这个思路是对的。要是全省各个地市的一把手都能像你这样,自己出去找水喝,而不是天天堵在省政府门口要奶吃,我这个省长夜里也能睡几个安稳觉。”
陈平安没有接话,他听出了云飞语气里的疲惫。
“昭南的事情,你应该也听说了吧?”云飞转过身,目光深沉地看着陈平安。
“听到了一些风声。”陈平安如实回答,“据说债务压力不小。”
“何止是不小,那是几百个亿的窟窿!”云飞重重地哼了一声,脸上的笑意荡然无存,“煤炭黄金十年,一个个胆子大得包了天,城投无序发债,大搞造城运动。现在行情一下行,全砸在手里了。光是今年要还的本息,昭南市就拿不出钱来。省财政的压力也不小。”
云飞叹了口气,再次走到沙发前坐下,看向陈平安手里的方案:“国家部委如果真能给试验区的牌子,中央专项资金下发,省里按规矩是要一比一配套的。但是以朔北省现在的财政情况......我只能说难度很大。”
陈平安没有料到会是这个结果,更没有料到云省长会直接把话点破。
他在心里微微叹了口气:今天这趟,怕是谈不上什么收获了。
云省长都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他要是再不知进退,继续在资金问题上纠缠,只会落个没有大局观、站位不高的评价。
既然今天拿不到自己想要的结果,陈平安索性也就闭嘴,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
云飞深深地看了陈平安一眼,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与探究。
他这一闭嘴,反倒是让云飞有些不适应了。
正常情况下,作为翰宁市长的陈平安,怎么也得在资金配比上讨价还价一番。
云飞摆出省里实打实存在的困难,把1:1的配套资金,谈到1:3、1:4,陈平安也只能含泪应下。
末了还得对省长的支持感激涕零,最后再给上一大波悬在空中的所谓政策倾斜,剩下的就靠你这个市长的能力了。
钱,省里给了。扶持政策也有了。
到最后事情没有最好的话,小同志,你就该好好反省下自己了。
然而,事情最终还是没能按照云飞预想的剧本走下去。
陈平安就这么毕恭毕敬地坐在那里,既不表示对省里财政困难的体谅,也不进一步提自己的条件。
云飞坐在沙发上,端起的茶杯又放下。
“你先把方案报送到德厚同志那边,让文旅厅的同志们提提意见。剩下的事,往后再议。”他的话语里带着些许的不满,这个话题,就此揭过。
“想要做成做好一件事,关键还在于人。翰宁的班子,磨合得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