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书记,贺书记在大局把控上抓得很紧,作风雷厉风行。”陈平安坐直了身子,回答得十分克制,“不过翰宁的底子确实薄弱,各旗县的发展很不平衡。步子要是迈得太急,基层干部在执行上容易打折扣,反而容易生出抵触情绪。”
他不直接评价贺云舟的为人,只把话题局限在具体的工作推进上。
方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倒是看得很清。抓工作不能只图好看,得脚踏实地。市委要把舵,政府抓落实的担子更重。”
“请方书记放心,政府这边一定守好底线,把产业转型的基础夯实。”陈平安表态道。
方城点了点头,换了个坐姿,语气也平和下来:“翰宁市政府那边,常务副市长空了快四个月,也该定下来了。你天天要用这个人,有没有具体的想法?”
终于问到这个关键节点上了。
“方书记,常务副市长是省管干部,该由省里通盘去考虑,我完全服从省委的决定。”陈平安沉声说道,“不过从实际工作来看,接下来全市要搞生态转型,这位常务副市长最好有丰富的基层工作经验。”
方城深深看了陈平安一眼,嘴角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嘴上说着服从安排,又划出些条条框框来。行了,这件事省委会统筹考虑,在正式确定人选之前,组织部会向你征求意见。”
说到这里,方城站起身,拍了拍陈平安的肩膀:“马上就是人代会。把代字稳稳当当去掉,才是你眼下的头等大事。要是后院起火,什么项目都是空谈。”
“明白,绝不辜负方书记的信任。”陈平安跟着站起来,躬身道别。
走出省委大楼,外面的冷风一吹,陈平安长长呼出一口气。
方城刚才的态度已经很明确。省委一把手对贺家的强势操作极度不满,这倒是一个对自己有利的信号。
他刚想伸手叫出租车,怀里的电话响了起来。
“往前走一个路口,路边等着。”电话里的声音低沉而急促。
陈平安笑了笑,依言往前走了一个路口,刚停下脚步,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面前。
他伸手拉开后门,坐了进去。
“缪书记,怎么搞的跟地下工作一样。”陈平安笑呵呵地说了一句。
“你懂什么。”缪仁谷转头瞪了他一眼,“从你走进省委大院开始,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在你身上吗?特别是现在这个特殊时期。”
陈平安讪笑了两声,从缪仁谷手里接过烟点上,没再说话。
缪仁谷把车窗降下一条缝隙,吐出一口青烟,,低声说道:“翰宁的组织部长兰强,要提前下来了。”
陈平安轻轻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缪仁谷见他这副四平八稳的表情,不免有些疑惑:“你就一点都不担心?”
陈平安笑了笑:“你们在里面开会的时候,冯部长已经把这个消息透露给我了。这种事,恐怕也在贺云舟的算计里面,算是他高配的附属品吧,担心能有什么用?”
“这才来了几天,你就敢往杨先旺的身边插钉子,胆子不小。”缪仁谷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
陈平安“嘿嘿”一笑:“翰宁公安局的冯长河是她弟弟,最近我准备搞全市的治安整顿,打算把冯长河推到常务副局长的位置上。”
缪仁谷这才点了点头:“冯海燕在省里还挺会做人,八面玲珑的,方书记对她印象也不错。”
“不过,”缪仁谷话锋一转,“让兰强提前下来,是杨先旺先提出来的。”
缪仁谷饱含深意地看了陈平安一眼,适时地收住了声音。
以陈平安的政治智慧,瞬间就抓住了这句话里的关键信息:杨先旺是贺家一系的人,或者已经倒向了贺家。
这就不难解释,为什么在他初到朔北报到时,组织部长找那么个蹩脚的理由去京城,对他这个履新的正厅级干部避而不见。
至于后来亲自送他上任,不过是迫于省委书记的压力罢了。
“接任者定下来了吗?”
缪仁谷“哼”了两声:“你小子,我还以为你不关心这事呢。”
“杨先旺想把省委组织部干部二处的处长放下去。这人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
陈平安冷笑一声:“算盘珠子拨的不错。副部级市委书记加一个完全听话的组织部长,分管干部的副书记又自顾不暇,这样一来,全市的处级岗位就彻底成了他贺书记的一言堂。方书记能同意?”
“方书记没当场表态,只说干部选拔要慎重,让组织部再多拿出两套预案。”缪仁谷转过头看着他,“杨先旺动作这么快,背后明显是贺家在京城发了力。兰强提前退下去已成定局,你打算怎么应对?”
“你也是管人事的副书记,手上就没有个合适的人选供方书记参考?”
缪仁谷笑骂道:“你少打老子的主意!我刚从辽省调过来几天?”
“不是让您真的推自己的人。”陈平安笑道,“省委政研室或者省直机关工委,随便挑一个方书记观感不错的副厅过去,省委政研室或者省直机关工委,找个快到年龄的人去过渡,不算难事吧?只要新来的人不偏不倚,不主动倒向贺云舟,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结果。”
缪仁谷点了点头,言语中带着些许赞许:“这倒是个折中的法子。方书记要的是大局稳定,绝不会允许贺家把手伸得太长。另外,上面也不可能任由贺家这么肆无忌惮。适当照顾可以,但是有限度的。”
陈平安露出一副早知如此的表情,他笑呵呵地说道:“只要您心里有底,那我回去就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一帮老头子跟着你操碎了心,你倒还想睡安稳觉!赶紧滚下去!回翰宁了踏踏实实做好你的事,特殊时期,更要如履薄冰,不要让人钻了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