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深水埗,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沉闷。街上的人流明显少了,连周末都不如从前热闹。卖鱼的黄叔摊位前挂着的“平卖”牌子已经换成了更大的“大平卖”,但买鱼的人还是稀稀拉拉。钟伯的炒栗子锅前偶尔排起小队,但比以前短了一大截。就连阿强收坨地费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都比平时凝重了几分。
刘湘的生意却出奇地稳。
这验证了他两年前的一个判断——经济好的时候,大家买贵的、买好的、买有面子的;经济不好的时候,大家买便宜的、买实用的、买能穿的。他做的平价服装,一件针织衫出厂价十几块,零售价三四十块,在经济下行的周期里,反而成了刚需。九月份的账本显示,工厂的订单不但没有减少,反而比八月份还多了百分之十五。几家老客户都追加了订单,美琪时装的周美琪甚至在电话里说:“刘生,你那批针织衫能不能再压压价?现在市道不好,我这边利润太薄了。”
刘湘想了想,给她降了两块钱一件。不是因为他心软,而是因为他算过——少赚两块钱,但能保住一个稳定的渠道,长远来看是划算的。经济不好,渠道比利润更珍贵。
十月中旬的一个晚上,刘湘收摊后没有回板间房,而是去了趟工厂。老吴还在裁床前忙活,手里拿着一把大剪刀,正在裁一批新到的涤棉面料。十二台衣车还有五台在转,几个女工在赶一批急单。
“吴师傅,这么晚还不走?”刘湘走到裁床边。
老吴抬起头,用袖口擦了擦额头的汗,说:“这批货明天一早要送到旺角,赶一赶,今晚能裁完。”他看了刘湘一眼,又低头继续裁布,“老板,最近订单多了,人手有点不够。要不要再招两个人?”
刘湘靠在裁床边上,想了想。扩产的事他一直在考虑,但每一次扩产都意味着更多的投入、更高的风险。他现在的总资产大概在二十五万左右,大部分压在工厂的设备和存货上,手里的现金只有不到十万。再招人,就要再加衣车、再加工位,又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再看看吧。”刘湘说,“先把这批赶完,月底再定。”
老吴没再说什么,手上的剪刀沿着纸样边缘划过去,发出一声利落的脆响。
刘湘在厂房里走了一圈,摸了摸那几台从马太那里买来的二手衣车,又走到墙边看了看贴在上面的生产进度表。一切都在按计划运转,但他心里始终悬着一块石头——他太慢了。
二十五万,在香港这个城市里,这点钱连一间像样的铺面都买不起。中环的写字楼每尺租金几十块,铜锣湾的临街铺位顶手费动辄几十万,他这点本钱扔进去连个响都听不到。他需要找到一个方向,一个用较少本金就能撬动较大回报的方向,一个能让他从“小作坊主”跃升到“真正商人”的方向。
这段时间,他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每天摆摊的时候想,收摊回来的路上想,躺在床上听收音机的时候想。他想过很多方向——小电器、日用品、食品批发、甚至想过倒卖电子表——但每一个方向,他都觉得不对劲。
小电器是最先被他排除的。
理由很简单——刘銮熊。
这不是什么高深的商业分析,而是穿越者的“作弊码”。刘湘记得很清楚,刘銮熊的爱美高公司会在1983年上市,集资1.5亿港元,总资产达5亿港元,上市即被称为“第一只新兴工业股”,大受基金公司垂青。一家从二十几个工人起家、做吊扇出口的小厂,几年间做到了上万人规模。在石油危机和欧美节能浪潮的背景下,爱美高的古典吊扇在美国市场大行其道,不到两年就赚了一个亿。
这是电器行业最后的狂欢,爱美高上市之后,电器行业就开始走下坡路了。刘湘说不清楚具体是哪一年,但他记得一个大概——随着个人电脑逐渐普及,传统的电子消费品市场开始萎缩,香港的电子零配件行业在1982年达到高峰后就开始下滑。那些做电风扇、收音机、电饭煲的厂家,要么转型,要么北上,要么倒闭。连泰林无线电行——香港电器零售的老字号——虽然八十年代还在扩张,但最终也没能逃过时代的浪潮。
现在一头扎进电器行业,等于是在夕阳产业里抢饭吃。刘銮雄能成功,是因为他抓住了出口美国的机遇,有海外订单、有规模效应、有上市融资的通道。刘湘有什么?一个不到三十万本钱的小作坊,没有海外渠道,没有品牌,没有技术,连一个像样的销售网络都没有。做电器,他连给爱美高提鞋都不配。
排除电器之后,他又想了几个方向。
日用品?利润太薄,竞争太激烈,深水埗几条街上卖日用品的摊位数都数不过来。食品批发?门槛低,但保质期短、损耗大、仓储成本高,不是他能玩得转的。电子表?前两年确实火过一阵,但现在价格已经跌下来了,满大街都是,没什么利润空间。
他把能想到的方向都想了一遍,每一个都有这样那样的问题。不是门槛太高,就是利润太薄,要么就是竞争太激烈。他的本金太少,少到连试错的机会都输不起。
这天晚上,刘湘躺在床上,收音机开着,调到了一个深夜的经济评论节目。主持人正在分析当前的局势:“中英谈判陷入僵局,香港前景不明,资金持续外流,楼市股市双双下跌……投资者宜保持谨慎,现金为王……”
现金为王。
这四个字在刘湘脑子里转了一圈。他现在手里有不到十万现金,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存银行?利息低得可怜,而且港币还在贬值——由于前途未明,港元在1982年已开始大幅贬值,到了1983年一度跌至9.6港元兑1美元。存银行等于眼睁睁看着钱缩水。投资股市?恒指还在跌,从1810点跌到现在七百多点,市盈率已经跌到了历史最低的5.57倍,但没有人知道底在哪里,他也不敢贸然进场。
翻了个身,把枕头拍松了些,盯着天花板。
什么不做,就是最大的风险。穿越者的优势在于知道历史的大致走向,但这个优势是有时效性的——他知道1982年底股市见底,知道1984年中英联合声明签署后会有一轮大牛市,知道楼价会涨、股市会涨、香港会繁荣。但他不知道的是:他手里这点本金,要怎样才能在牛市来临之前,滚到一个足够大的规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