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今日起,这里才是咱们自己的家。”
沈念念抱住门框往院里看,三间旧屋都敞着门,粮袋靠墙摆好,镰刀挂在大柱够得到的位置,巧娘的旧陶罐晾在灶房窗下,罐底那个林字已经洗得干干净净。
三柱绕着院子跑了一圈,回来便抓住沈大山的袖子问道:“爹,咱们晚上也睡这里,奶奶喊人来叫,咱们也不用回老宅了吗?”
“除非爹娘有病有灾,需要三房共同照料,寻常吃饭睡觉都在自家过,谁来喊也得先把缘由说清。”
沈大山把门后的旧木闩重新装好,试过两回以后又卸下来,准备添块硬木,免得门板被风吹开。
巧娘进屋掀开草席,底下的土炕还算干燥,只是炕沿缺了一角,靠墙那面还积着往年落下的碎土。
“今晚先让孩子们挤西屋,东屋漏雨的地方得请冯木匠看看,咱们不能刚分到屋子,转头便把银钱全花在修缮上。”
大柱将独轮车推到屋檐下,闻言掏出贴身收着的钱袋,把里面的铜板倒在木桌上。
“菜钱还剩八百六十文,酒楼上回的货钱过两日才结,屋顶若只换坏瓦,再补两根椽子,应该用不了多少。”
二柱铺开纸,将必须置办的东西写在上面,笔尖落到铁锅二字时,他抬头看向灶房。
“旧院只有一口陶锅,煮粥尚能凑合,若要炒菜或烧热水,迟早得添铁锅,柴刀也只有爹带进山的那一把。”
“先补屋顶,再买锅,剩下的钱留着收菜和赶车,咱家眼下有粮,不能见着铜板便全换成东西。”
沈大山说完看向巧娘,等她点头以后才把铜板重新分开,家用一份,生意周转一份,另留一小串应付看病买药。
念念坐上门槛,晃着两只脚问道:“那今天吃什么呀,咱家的灶灶还没有烧过呢。”
三柱赶忙钻进灶房,抱出半捆干柴说道:“我来烧火,今日煮稠粥,再放两颗鸡蛋,分家的清单里给了咱家九个呢。”
“鸡蛋不能一顿吃完,留几个给念念补身子,再留两个孵小鸡,今日只打一个进粥里。”
巧娘从粮袋里舀出一碗糙米,念念听见只打一个蛋,便抱着小木碗跟进灶房,踮脚看那只盛鸡蛋的小篮子。
“一个蛋能切成好多块,大哥二哥三哥都有,爹娘也得吃,谁说不饿都不算。”
“你这小肚子先管好自己,三哥今日吃过两碗粥,真没饿着。”
三柱嘴上说得利落,手里却把柴塞得太满,灶膛里的火刚冒起来便被堵住,烟顺着灶口扑出来,呛得他连忙往后退。
大柱把柴抽出一半,又用火钳拨开灰烬,灶火重新烧稳以后,才把陶锅架上去。
“大房开新灶,头一顿不能让烟熏得睁不开眼,你去井边打水,我来守火。”
“井边的辘轳坏了一边,我刚才试过,绳子磨得也快断了,得先换根井绳。”
二柱放下笔走进院中,伸手拽了拽旧井绳,麻绳靠近木轴的位置已经散开,提半桶水都不稳当。
沈大山拿来猎绳,先截出一段替换,又教三柱把旧绳留下,往后捆柴还能用。
“家里东西少,坏了也别随手扔,能补便补,不能补再拆开用,等日子宽裕了,咱们再换新的。”
念念趴在井沿外侧,看着木桶落进水里,心里悄悄松了口气,旧院有井,西坡又有写进文书的水路,往后空间里的菜拿出来,总算有了能说得过去的浇灌来源。
粥香从灶房飘出来时,巧娘把鸡蛋打进碗里搅散,沿着锅边慢慢倒下去,又将今日分到的青菜切碎放入锅中。
“娘,菜菜多放一点,三哥喜欢吃大叶子。”
“方才是谁抱着碗,说最大一片也要给三柱,今日是咱家的第一顿饭,你自己也得吃饱。”
巧娘把菜叶拨匀,盛粥时先给每个孩子舀了一碗,又把锅底较稠的部分分给沈大山和大柱。
一家人没有回屋,木桌还没擦净,便各自端着碗坐在院里,连沈大山也坐到了门槛旁。
二柱吃了几口,抬头看着院门说道:“等县衙的新契领回来,咱们做块木牌挂在门外,往后送货的人便不会走到老宅去。”
“木牌上写沈宅,还是写沈大山家?”
三柱捧着碗问完,又觉得沈宅听着太气派,赶紧补了一句:“写小些便成,别叫人以为咱们摆阔。”
“只刻一个沈字,再画个菜叶,陈旺哥过来送话,一眼便认得出。”
念念用勺子把蛋花分开,挨个放进家人的碗里,轮到自己时只剩下锅边粘着的一小块。
大柱看见后从自己碗里夹回一块,放到她那片菜叶上说道:“家里的东西用不着你分到最后,往后先吃自己的,哥哥们都有手有脚,不缺这一口。”
念念抱紧小木碗,低头把蛋吃掉,又抬起圆脸认真答道:“那我长大了,也给大哥好多好多鸡蛋。”
院门外传来车轮碾过土路的动静,三柱以为老宅又来人,放下碗便跑到门边,却见冯木匠背着工具过来了。
“里正说你们今日搬进旧院,我顺路来看看屋顶,先说好,木料钱能欠,工钱不能全欠,我家也要买粮。”
“该给的不会少,您先看看漏处,若今日能补,我和大柱都能搭手,不让您白费工。”
沈大山领着他查看屋梁,冯木匠用木杆顶了几处,确认主梁还能用,只需换掉东角两根朽椽,再补屋瓦和炕沿。
“木料从你们分到的那批里取,瓦片去罗家旧窑挑些能用的,工钱给一百二十文,管我一顿饭,明日便能收尾。”
巧娘算过家中余钱,当场答应下来,又说明饭食只能按自家现有粮菜准备,不能另备酒肉。
冯木匠摆手说道:“谁家刚分出去便摆肉席,我吃一碗热饭就成,你们把屋子收好,今夜若落雨也漏不到炕上。”
三柱听见今夜能住,立刻去搬西屋的破箱子,木箱底下却压着几张被虫咬过的旧纸。
二柱蹲下翻看,发现只是早年的粮袋封纸,便挑了尚算完整的几张,准备拿来练字。
“二哥,你能不能先写个沈字,我要贴在门上,今日便让人知道这里有人住了。”
二柱用墨块剩下的一点墨汁写好,三柱拿米汤把纸贴上门板,纸角没有粘牢,他又抹了两回才肯松手。
念念退到院中看了看,歪着脑袋说道:“沈字下面还空着,等咱家以后有名号了,再往下面添。”
“咱家才有一处旧院和三亩旱田,你已经想着名号,先把明日的菜送稳当再说。”
大柱收起钱袋,又去菜园查看能采的菜,刚走到篱笆边,院外便有人喊沈家大哥。
陈旺从村路跑进来,鞋边沾着泥,手里还提着福满楼常用的蓝布包,他没顾上喝水,先从怀中取出一张货单。
“陈掌柜接了县里一户人家的宴席,原先供菜的商贩临时涨价,他不肯受这个拿捏,叫我来问沈家敢不敢接。”
大柱扫过货单,看到上面的数目以后没有立即应下,只把纸交给二柱细看。
“要多少,哪日送,菜品若有缺漏又怎么赔,得先说清楚。”
陈旺伸出手指点在货单末尾,目光落到菜园里那几畦嫩绿的青菜上。
“十日交足二百斤,明早陈掌柜亲自来看地,货合格便先付定钱。”
沈大山放下修门闩的木条,巧娘也从灶房走出来,院里刚有了家的热气,第一桩长久生意便压到了门前。
陈旺把货单递到大柱手里,又补上最要紧的一句。
“福满楼要二百斤菜,沈家敢不敢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