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军胸口像压了一块大石。
震惊、愤怒、后怕,一起涌了上来。
他做了几十年药材,从学徒熬到收购站的把眼师傅,自认这双眼睛见过无数参货。
可今天,他竟险些让一苗人工改造的假五品叶蒙混过去!
若不是李洪伟发现三苗二品叶的参体和须条对不上,又提醒他侧光验皮,他已经按低一档的五品叶开价了。
一千多块钱的损失还是小事。
真正丢不起的,是他这张老脸,是药材公司收购站的信誉!
中年男人对此一无所知。
见两人终于停下,他反而露出几分得意:“看完了吧?”
“我早就说过,这苗参没毛病。”
“芦头没断,主根没伤,长须也齐。你们做药材生意的,应该比我清楚这种货有多难得。”
他拍了拍膝盖,摆出一副忍痛割爱的样子。
“要不是家里急着用钱,我根本舍不得现在卖。”
“再过几个月,等到开春,鲜参少了,干参上市,这苗货少说还能多卖五百。”
“我今天拿过来,也是信得过你们药材公司。只要价钱别压得太狠,我就认了。”
王军听得脸皮直抖,拿假参骗人,还敢摆出一副自己吃亏的模样!
刚才更是编出妻子受惊生病的故事,用三苗修过的二品叶,换走一苗货真价实的三品叶。
要不是陈晓雅无意中说参须太长,他们连那三苗假二品叶都险些带回家。
这个人从进门开始,嘴里就没有几句实话!
许平生还没弄清他们查到了什么,只能开口问道:“老王,怎么样?”
王军将竹镊往木盒里重重一放:“这苗参,我们不收。”
中年男人脸上的笑一下僵住:“你说啥?”
“我说,不收。”
王军伸手拉过黑布,将人参连同苔藓一起罩住:“立刻把东西包好,带走。”
“凭啥?”
中年男人腾地站了起来:“你们从早上查到现在,我等了一个多时辰。先说参是真的,品叶也没错,现在一句不收就完了?”
“是不是看我急着用钱,故意压价?”
“你们想压多少,直说!”
“这不是压价的事。”
王军的声音冷得吓人:“你这苗东西,一分钱都不值。”
“放屁!”
中年男人一巴掌拍在椅背上:“五品叶野山参,你敢说一分钱不值?”
“我在山里趴了两天两夜,才把它抬出来。须没断,芦没伤,刚才你自己还说品叶没错!”
“现在来个小年轻跟你嘀咕几句,你就翻脸不认货?”
王军本就又羞又怒,听见这话,积压的火气再也压不住了。
“什么五品叶?”
他猛地掀开黑布,指着桌上的人参怒喝:“你拿这么个拼拼补补的垃圾假货,也敢冒充五品叶!”
“马上带着你的东西滚!”
“我们收购站不收假参,更不做骗子的生意!”
屋里刹那间没了声音,店员手里还捏着收购单,整个人僵在桌后。
陈晓雅吓得后退半步,紧紧抓住姐姐的衣袖。
陈静兰也愣住了。
王军从他们进门开始,说话一直稳当,哪怕中年男人几次催促,他都没有发过脾气。
谁也没想到,这位年近六十的老师傅竟会突然暴怒,当面骂对方是骗子!
许平生更是满脸错愕:“老王,你说这参是假的?”
中年男人反应过来,脸色瞬间涨成紫红:“你他娘的才是骗子!”
他撸起袖子,绕过椅子便朝王军冲去:“老东西,我忍你半天了!今天你不给我把话说清楚,我砸了你们这个黑店!”
“站住!”
许平生急忙挡在两人中间。
两个店员听见动静,也从外面冲进来,一左一右抱住中年男人的胳膊。
“放开我!”
“药材公司欺负老百姓了!”
中年男人拼命挣扎,连狗皮帽子都甩到了地上:“我等一个多时辰,你们不给价就算了,还骂我是骗子!”
“大家都来看看啊!”
他见动不了手,猛地挣开一名店员,转身冲出内屋。
外面的大厅里还有不少卖药材的百姓。
众人听见喊声,纷纷围了过来。
中年男人一屁股坐到地上,拍着大腿哭喊:“没天理了!”
“我家里等钱救命,把五品叶老山参拿来卖,从早上一直等到现在!”
“他们不收就算了,还骂我拿假货骗人,要把我赶出去!”
围观的人一听,脸色全都变了。
“等了一个多时辰?”
“五品叶都不收?”
“是不是没给把眼师傅送好处?”
“国营单位也不能这么欺负人啊!”
中年男人穿着破旧棉袄,裤脚还沾着泥,往地上一坐,看着就是个受了欺负的老实山民。
再加上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周围不少人立刻信了。
“人家进趟山容易吗?”
“拿命换来的山货,你们凭啥说不收就不收?”
“还骂人是假货,这不是砸人饭碗吗?”
有人伸着脖子喊道:“把参拿出来,让大家看看!”
“对!不能你们说假就是假!”
“药材公司店大欺客,故意把好参说成假参,是不是想等人走了再低价收?”
指责声越来越多,没一会儿,大厅门口也围满了路人。
许平生快步从内屋出来,沉着脸喝道:“都别吵!”
“这里是药材公司收购站,不是你们撒泼闹事的地方!”
“参货有问题,我们有权拒收。谁再堵门起哄,我马上让人报警!”
“都往后退!”
他当主管多年,声音一沉,确实镇住了不少人。
大厅里的吵嚷小了几分。
中年男人却像抓住了话柄,指着许平生大喊:“听见没有?”
“他们要报警抓我!”
“我一个山里刨食的穷苦人,没偷没抢,就来卖苗参,他们张嘴就要把我送进公安局!”
“旧社会的地主劣绅,也没这么欺负老百姓!”
这顶帽子一扣下来,人群再次炸了。
在场的大多是卖药材的小商贩和进山采货的农民。
他们平时到收购站卖东西,本就怕被压等级、压价格。
如今看见中年男人闹起来,很快便联想到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