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全贵怔住了,他与王军认识多年,太清楚对方的脾气。
这个老头爱惜名声,做事也谨慎。
若没有十足把握,绝不会当众把话说到这个份上。
可刘全贵刚才隔着人群也仔细看过那苗五品叶。
参芦完整,芦碗紧密,主根的横纹有老相,须条虽乱了些,珍珠点却做不得假。
不只是他,在场还有几名常年收山货的师傅,也都没看出明显问题。
这么多人轮番过眼,难道还会同时看走眼?
刘全贵忍不住往桌边凑近一步:“老王,你真看准了?”
“看准了。”
“破绽在哪儿?”
“急什么?”
王军看了一眼围在四周的百姓:“大家不是要证据吗?今天我就从头讲清楚。”
大厅里渐渐安静下来。
外面的人也不再往前挤,一个个伸长脖子,视线全落在王军和那苗五品叶上。
陈玉聪站在李洪伟旁边,手心已经攥出了汗:“洪伟哥,王师傅真能把假参拆穿?”
“能。”
“那东西做得这么真,他咋证明?”
“听着就是。”
李洪伟语气平稳。
陈静兰看了看他,心里已经明白。
王军之所以忽然有了十足底气,肯定与李洪伟有关。
从发现三苗二品叶不对,到进隔间提醒王军侧光验皮,再到两人重新查验五品叶,事情一步接着一步。
真正抓住假参破绽的人,不是王军,而是李洪伟。
偏偏他站在人群里,半点没有抢着出头的意思。
王军用竹镊指向参芦:“我最初掌眼时,这苗参的芦头、芦碗都能对上五品叶。”
“主根虽不算顶尖,也有老参的形。”
“横纹、珍珠点、长须,全都做得像模像样。”
他说着又把竹镊移向参身:“说实话,我第一遍没看出它是假货。”
这句话出口,周围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
王军没有遮掩自己的失误,继续说道:“真正让我觉得不对的,是它的干湿。”
“这苗参身上的泥痕已经干透,泥色发暗,横纹里也留下了干土吃进去的痕迹。”
“照这个样子看,它离土最少已有六七天。”
“可它的芦头和参须,偏偏还保着刚离土不久的鲜活劲。”
有人立刻问道:“不是一直用湿苔藓包着吗?”
“对啊,苔藓湿,参不就干得慢?”
王军摇头:“湿苔藓只能减慢水气散失,不能让参身和附土干出两种日子。”
“这参身的干度,和表面泥土的干度,至少差了一个月。”
“一个月?”
“咋可能差那么久?”
“是不是先把参晾干,又重新裹上湿泥了?”
刘全贵盯着参看了片刻:“特殊保存手法,也不是没有。”
“有些老放山人为了保参,会用不同湿度的苔藓分层包裹。外层泥先干,参身却还能留住水气。”
“只凭干湿不一,恐怕还不能定它是假。”
“说得没错。”
王军没有反驳:“我最初也以为是保存方法特殊。”
“野山参落在不同人手里,保鲜的法子多得很。有人用苔藓,有人裹山土,还有人放进阴冷地窖。”
“光凭参身与附土的干度不一样,最多只能算一个疑点。”
“若我仅靠这一点说假,别说你们不服,我自己都不服。”
刘全贵眉头皱得更紧:“那你后来又看出了什么?”
王军没有马上回答,他转身看向人群中的李洪伟:“真正点醒我的,不是参身上的泥,也不是反浆。”
“是这位李同志。”
唰!
大厅里的目光全都转了过去。
刚才不少人只顾着围看假参,根本没留意这个穿着普通的年轻人。
此刻王军当众承认是受了对方提醒,众人脸上全是惊疑。
“这么年轻?”
“王师傅都没看出来,他能看出来?”
“他不就是带那四苗鲜参来的后生吗?”
“那几苗参抬得可漂亮了,王师傅刚才一直在夸。”
刘全贵也认真打量起李洪伟:“小同志,是你发现的?”
李洪伟点了点头:“碰巧看见三苗二品叶的参体和根须对不上,才多留意了几眼。”
站在桌边的周大彪猛地抬起头。
三苗二品叶!
他这才彻底想通,从换参结束以后,事情便开始不对。
李洪伟先是托起二品叶侧光查看,随后叫走王军。
两人从隔间出来,王军立刻取来全部验参工具,连原本准备开价的五品叶都重新验了一遍。
原来整件事的变故,全是这个年轻人引出来的!
周大彪牙根暗暗咬紧。
他在这件事上花了多少心血,眼看一千多块钱就要到手,却被一个多管闲事的小子坏了。
这笔账,他绝不会算了。
一股狠劲从他眼底掠过,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
他垂下脑袋,仍旧摆出一副受尽冤屈的模样,脸上没有显露半点异常。
王军朝李洪伟点了点头,随即收回目光:“李同志点醒我的,只有四个字。”
围观的人纷纷催问。
“哪四个字?”
“别卖关子了,快说吧!”
“到底是什么造假法子?”
王军一字一句道:“金镶玉嵌。”
这四个字落下,大厅里大半人都满脸茫然。
“啥叫金镶玉嵌?”
“听着像是做首饰的。”
“人参还能镶金镶玉?”
普通百姓听不明白,几名懂参的老师傅却同时变了脸色。
刘全贵猛地往前跨了一步,声音都拔高了:“金镶玉嵌?”
“老王,你没说错?”
“这种手法从清代以后便绝迹了!”
王军盯着他:“正因为绝迹太久,我们才都没往那上面想。”
刘全贵呼吸急促,目光重新落在桌上的五品叶上。
他先看芦头,又看主根,再看那些过分齐整的长须,脸上的惊色越来越重。
旁边有人急得直跺脚:“刘师傅,啥叫金镶玉嵌,你倒是讲明白啊!”
“就是,我们听都没听过。”
“这名字咋跟假参扯上关系了?”
刘全贵缓了缓,这才转身面对众人。
“金镶玉嵌,是清代中期人参行当里最厉害的一种造假秘术。”
“普通人做假参,无非是接断须、补残芦、灌铁砂、泡糖水。手段再精细,也只是哪里坏了补哪里。”
“金镶玉嵌不一样。”
“做这种假参的人,会挑选多苗劣参,把其中最好的芦头、主根、横纹皮和长须分别取下来。”
“随后修皮、补芦、接须,将原本不值钱的东西,重新拼成一苗品相上乘的老山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