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福顺着黑熊留下的踪迹一路向前。
刚开始,雪地上的熊掌印还十分清楚。
那头黑熊体形庞大,每一脚踩下去,都能在积雪上留下一个深坑。
黑熊受伤以后,步子比平时略乱,偶尔会撞断挡路的细枝,灌木上也沾着几根黑毛。
李洪伟只需看着脚印,便能判断它离开的方向。
可翻过一道山坡以后,山路很快变得难走起来。
昨夜的积雪不厚,只有薄薄一层,下面却是湿土、烂叶和被冻硬的石头。
这种山头在老猎人口中叫作白沙山头。
雪看着白,实际像浮在地上的一层细沙。
脚踩上去时,鞋底先压住积雪,积雪下面的湿土又托不住人。
稍微踩偏一点,整只脚便会顺着坡面向下滑。
冬季进山,最怕的就是这种路。
雪若下得厚,反倒容易看出哪里平、哪里陡。
薄雪却会把石缝、树根和烂泥全部盖住。
看着平整的地方,下面可能是一块斜石。
看着能落脚的雪面,踩下去才发现底下全是烂叶。
多少跑山多年的人,都是在这种地方摔断腿、扭伤脚,最后没能活着走出山林。
“姐夫,这路也太滑了。”
陈玉聪刚说完,右脚便猛地向下一蹿。
他慌忙伸手抓住旁边一棵小树,整个人顺着坡面滑出半步,鞋底带下大片碎雪。
“别乱踩!”
李洪伟立即停下脚步:“先站稳再动。”
陈玉聪抱紧树干,好不容易才稳住身体。
他低头看了一眼,刚才落脚的位置露出一块青灰色石头。
石面上结着薄冰,外面又盖了一层雪。
若不是及时抓住小树,他至少要顺坡滚出几丈。
“差点摔下去了。”
“我刚才怎么说的?”
李洪伟回头看着他:“脚落下去以前,先用鞋尖试。”
“踩实了再把分量压上去。”
“这不是村外土路。真滑进山沟,没人能立刻把你拉上来。”
陈玉聪脸上有些发热:“我看来福跑得挺快,还以为这里能走。”
“你能跟狗比?”
李洪伟指向前方。
来福四条腿分得很开,每一步都踩得极轻。
它若察觉脚下打滑,身体立刻伏低,靠着四只爪子同时抓住雪面。
即使这样,来福也没有跑远。
它每向前十几步,便会停下来回头看看。
发现二人没有跟上,它就站在原地等候。
“来福四条腿着地,重心比人低。”
“它还能用爪子抓雪,你穿着棉鞋,怎么跟它学?”
陈玉聪连忙点头:“我慢点走。”
二人重新上路。
李洪伟没有再沿着黑熊脚印直追,而是挑选坡度较缓、树木较多的位置前行。
遇到光秃秃的雪坡,他宁愿从旁边绕上一段,也不直接横穿。
黑熊可以凭着几百斤的身体撞开积雪,人却不行。
它一步能跨过的石缝,两个人往往要扶着树干慢慢挪过去。
走了足足一个时辰,前面的山岗仍旧没有多远。
陈玉聪抬手擦了擦额头。
明明天气冷得呵气成霜,他后背却已经出了汗。
厚棉袄里面又湿又闷,两条腿也开始发沉。
“姐夫,咱们走出两里地没有?”
“不到。”
“啥?”
陈玉聪回头看了一眼:“走这么久,还不到二里?”
“雪路不能按平地算。”
李洪伟用脚试了试前面的落脚处:“平地一口气能走十里,这里两里路便能把人累趴下。”
“这还只是缓坡。”
“再往深处走,碰上陡坡和冰沟,半天都未必能翻过一道岭。”
陈玉聪喘了口粗气:“黑熊跑得倒快。”
雪地上那串熊掌印已经逐渐拉开。
黑熊落脚的位置虽然同样会打滑,可它四肢着地,身体又足够强壮。
灌木挡路,它直接撞开。
山坡太陡,它便顺着低处绕行。
二人小心走上一个时辰,黑熊只怕早已越过几道山岗。
“所以不能在山里拖太久。”
李洪伟说道:“冬天白日短,山路又慢。”
“现在追得越深,回去便越难。”
“等太阳落山,雪面结冰,走起来比眼下还危险。”
陈玉聪看了看天色:“咱们要是找不到它呢?”
“找不到便回去。”
“那头熊值不少钱……”
“钱重要,还是命重要?”
陈玉聪立刻闭上嘴。
李洪伟看着前方雪路,声音没有半点松动。
“很多人进山以前都觉得自己运气好。”
“看见脚印,觉得猎物就在前面。”
“看见血迹,觉得野兽已经撑不住了。”
“明明天快黑了,仍想再追一段。”
“结果猎物没追到,自己先在山里出了事。”
跑山最怕的,从来不是不知道危险。
而是明明看见危险,仍觉得那件坏事不会落到自己头上。
白沙山头每年都有人摔。
老猎户提起这种路,没有一个敢大意。
可总有人觉得自己年轻、腿脚好,踩着薄雪照样敢跑。
摔一跤没事,便敢跑得更快。
等真从陡坡滚下去,撞伤腰腿,后悔也晚了。
“记住了。”
陈玉聪小心迈出一步:“以后见到这种薄雪,我肯定不乱走。”
李洪伟没有继续训他。
进山的本事,不是听几句话便能学会的。
有些规矩必须一遍遍提醒。
有些危险也要亲眼见过,才会真正记在心里。
两人继续前行。
来福始终在前方等候,它明明还能跑得更快,却会刻意放慢速度。
有时闻着黑熊气味冲出几十步,发现身后没有脚步声,便立即退回来。
它在李洪伟身旁转上一圈,确认二人无事,才重新低头追踪。
“来福是真懂事。”
陈玉聪伸手拍了拍它的背:“知道咱俩走不快,还特意等着。”
来福没有搭理他,鼻子贴近雪面闻了几下,再次朝山岗上跑去。
这道山岗比先前更陡。
李洪伟抓住树枝,一步一步向上挪。
陈玉聪跟在后面,每次落脚都先用鞋尖试探,确认雪下不是冰面,才慢慢把脚踩实。
二人足足花了半个多时辰,终于翻过山岗。
来福先一步跳上坡顶,它刚要继续追赶,身体却忽然停住。
下一刻,来福耳朵猛地竖起,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呜声。
“呜……”
声音不大,却和平时发现野兔、野鸡时完全不同。
李洪伟脸色一沉,立即摘下肩头的猎枪。
“停下!”
陈玉聪刚爬上来,听见这声低喝,立刻抓住旁边树干。
“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