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遥说出“我想拿回我的基础段”之后，退款处安静了。
不是因为纸偶尊重她。
而是柜台上的表格不知道该怎么写。
【快乐名称：基础段完成感】
【申请人：沈星遥】
【归属证明：待提交】
纸偶把笔推给她。
“请证明基础段完成感属于你。”
沈星遥盯着那一栏。
她完成基础段时，乐园也在场。
林渊也在场。
她自己当然也在。
可真要她证明“那一刻的感觉属于自己”，她反而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这就是退款处的恶意。
越私人的东西，越难拿出来证明。
林渊写：
【归属证明不得要求游客证明主观体验本体。】
【应由抽取方先展示抽取记录和来源标注。】
【乐园若曾将其标为沈星遥成长快乐剩余，即已形成来源线索。】
柜台弹出公共燃料贡献榜旧记录。
【沈星遥：成长快乐剩余】
纸偶说：
“剩余不等于全部。”
林渊写：
【退款申请先针对被标记为剩余并被抽取部分。】
【不要求乐园返还未抽取部分。】
【乐园不得用“不是全部”否定已抽取部分归属。】
灰字亮起。
【归属线索成立】
纸偶没有立刻让下一栏亮起。
它从柜台里抽出一张更薄的纸。
【唯一性证明】
【请证明该完成感不是基础段公共模板的一部分。】
“很多游客走完基础段都会笑。”
纸偶说：
“如果每个人都说那份感觉属于自己，乐园就无法区分。”
“所以她需要证明，她的笑不是模板反应。”
沈星遥的嘴唇抿紧。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这地方叫退款处。
它不是让人拿回东西。
它是逼人把自己拆开，拆到连自己都开始怀疑，刚才那点高兴是不是也只是别人设计好的。
林渊看见那张薄纸背后的隐藏代价。
【无法证明唯一性，则归入公共成长模板。】
【公共模板不接受个人退款。】
林渊写：
【个人体验归属不以唯一性为前提。】
【多人拥有相似体验，不消灭各自归属。】
【乐园若主张公共模板，应展示模板预设内容、触发条件和抽取授权。】
薄纸停住。
它吐出一段模板说明。
【基础段公共模板：鼓励、灯光、通关音效。】
林渊继续写：
【模板只能证明乐园提供环境，不能证明游客自然完成感归乐园所有。】
【环境服务费用与主观快乐抽取为不同项目，不得混同。】
唯一性证明纸折成一团，掉进废票槽。
沈星遥看向林渊。
“那我还需要说什么？”
林渊说：
“你可以说那一刻发生了什么。”
“不是为了证明你配拥有。”
“是为了防止它们改写。”
沈星遥点头。
她慢慢说：
“我当时只走了基础段。”
“没有买成长纪念照。”
“没有让它们保管我的成长记录。”
“我笑，是因为我自己走过去了。”
“不是因为乐园给我定义了成长。”
林渊逐句记录。
【本人陈述：完成基础段，未购买成长纪念照。】
【本人陈述：未授权成长记录保管。】
【本人陈述：自然笑容来源于自我完成。】
【本人陈述：拒绝乐园定义成长。】
她说完这几句，退款处墙面忽然亮起。
不是一块屏幕。
是三十七块小小的影格。
每一格都是她笑起来的那一瞬。
有的被放慢。
有的被裁掉了她发抖的手。
有的只留下嘴角，旁边配了更亮的灯。
沈星遥看着那些影格，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怒意。
“它们把我剪成这样？”
纸偶纠正她：
“优化展示。”
“游客看到更清楚。”
林渊看见影格下方的隐藏代价。
【被展示次数越多，原回忆越容易向展示版本靠拢。】
【当本人无法区分原始回忆与宣传版本时，。】
这才是三十七次播放真正的目的。
不是用她的笑吸引别人那么简单。
是把她自己的记忆也往广告里推。
林渊把沈星遥刚才的本人陈述压在影格前。
【本人陈述形成于宣传影格进一步播放前。】
【原始陈述优先于后续污染展示。】
【请求封停相关影格，保留剪辑前后对比。】
三十七块影格同时暗下去。
其中一块没有熄灭。
它露出剪辑前的原片。
原片里，沈星遥走完基础段后先扶了一下护栏。
她没有立刻笑。
她先低头确认脚下确实踩稳了，才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不是被灯光哄出来的笑。
是她确认自己没摔下去之后，给自己的一个回答。
退款表的归属证明栏不再空白。
但纸偶马上点亮另一栏。
【是否公共使用：基础段完成感已用于鼓励其他游客参与。】
沈星遥愣住。
“我的感觉，用来鼓励别人？”
柜台弹出一段宣传影像。
影像里，她完成基础段后的自然笑容被剪成一小段，投在跳跳云梯旁边的屏幕上。
旁边写着：
【基础段也能很快乐】
【适合犹豫游客】
沈星遥脸色变了。
她从来不知道这段笑被用过。
林渊写：
【未经本人明示同意，基础段完成笑容不得用于项目宣传。】
【已公共使用不消灭返还或责任核算。】
【宣传使用应转入责任赔付，不得阻止退款。】
纸偶急忙说：
“但已经播出了。”
“原物无法返还。”
林渊打开四个抽屉。
【原物返还】
【等值恢复】
【上限修复】
【责任赔付】
他写：
【原物被公共使用的，转入等值恢复和责任赔付。】
【乐园不得因自行使用而免除返还义务。】
【请求展示使用次数、影响范围、抽取比例。】
宣传影像旁边出现统计。
【播放次数：三十七次。】
【影响范围：跳跳云梯入口。】
【抽取比例：自然笑容二成。】
统计后面又跳出三行小字。
【由此引导犹豫游客入场：二十一次。】
【后续产生额外项目消费：五次。】
【成长记录托管费：三次。】
沈星遥看完，声音发冷。
“它拿我的一点完成感，去让别人相信这里安全。”
纸偶立刻说：
“这是正面影响。”
“她帮助了其他游客。”
林渊写：
【帮助应以知情同意为前提。】
【未经本人同意产生的引导收益，应作为责任核算线索。】
【不得用正面影响掩盖未经授权使用。】
统计栏从宣传影像旁边剥离，进入责任赔付抽屉。
抽屉合上前，里面闪过一张收益票。
林渊把票号记下。
沈星遥看见“二成”，手指微微一颤。
“怪不得我后来想起来，觉得那段好像没那么开心。”
林渊记录。
【本人感受：回忆亮度降低。】
【与抽取比例存在对应待核。】
等值恢复抽屉打开。
里面不是金色雾气。
是一小片淡淡的光。
标签：
【基础段完成感等值恢复】
纸偶说：
“恢复后，她会不会更想玩？”
“如果更想玩，是不是又算乐园提供快乐？”
林渊写：
【等值恢复仅返还被无权抽取部分。】
【恢复后的正常体验不得二次计费、二次抽成。】
【恢复不得附加后续消费义务。】
淡光落回沈星遥游客牌。
她闭了闭眼。
“我想起来了。”
这一次，她想起来的不只是笑。
她想起自己鞋底踩过基础段最后一块软板时，软板没有再下陷。
她想起手心贴着护栏，护栏很凉。
她想起自己当时其实很害怕，但还是往前走了一步。
这些细节不漂亮。
不适合放在宣传屏上。
所以乐园把它们剪掉了。
可正因为这些细节回来，她才确认那份完成感不是广告模板。
“那段确实不长。”
“但它是我的。”
林渊把这句话也记录。
【沈星遥基础段完成感等值恢复：初步完成。】
【宣传使用责任：另列赔付待核。】
柜台上第二张退款申请被盖上灰色章。
【归属成立】
【原物已公共使用】
【等值恢复先行】
【责任赔付待核】
沈星遥把游客牌收回掌心。
她没有立刻露出轻松的表情。
相反，她看向墙面上那些暗掉的影格，问：
“如果没有这次审计，我以后会不会只记得广告里的那个我？”
纸偶没有回答。
林渊替它写出隐藏代价的结论。
【持续宣传污染可能导致本人回忆被展示版本替换。】
【该风险纳入后续责任赔付，不得以等值恢复初步完成结案。】
墙面深处响起一声细裂。
某个被隐藏的播放排期被迫吐了出来。
【下一轮循环播放：离园倒计时前。】
林渊封存播放排期。
这意味着乐园原本准备在他们离开前，再把沈星遥的记忆改一次。
播放排期被封住后，墙面却又吐出一个小小的备份格。
【备用素材：基础段笑容二号】
【触发条件：原素材争议成立】
纸偶装作没有看见。
林渊把备份格拉到柜台正中。
【同源素材不得通过更名、备用编号或剪辑重存规避封停。】
【沈星遥基础段相关素材全部进入争议保全。】
备份格里的光熄灭。
沈星遥这才真正低下头，确认自己的游客牌没有再被宣传屏牵动。
纸偶不再看沈星遥。
它看向乔闻白的隔离仓。
“下一个。”
“追缴解除剩余。”
乔闻白的隔离仓里，保护标识轻轻一亮。
退款表自动生成。
【申请人：乔闻白】
【快乐名称：追缴解除剩余】
【问题：本人无法签署】
隐藏代价浮出。
【无法签署者，视为放弃退款申请。】
林渊抬笔。
这一项，不能按普通游客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