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认。”
“确认。”
“确认。”
非人观众没有发声,可那两个字像从座椅缝隙里钻出来,贴着林渊的脚踝往上爬。
银幕里的片单不断延伸。
每出现一个名字,直播间就切出一块现实分屏。
有正在医院陪床的母亲,有凌晨还在工地值班的塔吊司机,有刚下晚自习的高中生,有独居老人,有外卖员,有地铁末班车里的乘客。
这些人都和林渊没有直接关系。
可他们的名字正在被片单捕捉。
弹幕从兴奋变成恐慌。
“为什么开始随机选普通人了?”
“不是各国只抽一个进入者吗?”
“片单如果能随便选人生,那谁都可能被拉进去!”
“林渊快阻止,不能让它确认!”
夏国应急中心里,专家组已经把规则板投到大屏上。
明面七条规则没有一条提到片单。
没有提到选片。
更没有提到现实普通人会成为替补主角。
一个年轻研究员声音发抖:“这是不是隐藏规则?”
白发老人沉声道:“不,是越权行为。”
“如果进入者死亡导致国家灾厄,那是直播系统明示过的代价。可是把未进入者拉进片单,没有任何授权。”
他说完,又皱起眉。
“可问题是,林渊怎么证明它越权?”
放映厅里,林渊看着越来越长的片单,没有立刻开口。
他眼前灰字一层层浮起,比前两次更多,也更混乱。
【片单机制:当影片主角缺席,放映厅可从候补人生中选择主角。】
【隐藏代价:被选中者将失去原人生的连续性。现实会保留躯壳,影片接管履历。】
【隐藏代价:观众确认不是同意程序,而是见证程序。见证完成后,片单结果不可撤销。】
【隐藏代价:候补人生来源包括但不限于关联人、同城人、同国人、直播观看者、被念名者。】
林渊的呼吸慢了一拍。
直播观看者也算。
也就是说,现在每一个盯着直播的人,都可能被片单选中。
放映厅真正要的不是一个主角。
它要通过“观看”扩散候补范围。
这和规则二里的观众多数相互呼应。
看得越多,观众越多。
观众越多,片单可选人生越多。
最后所有人都会成为这座放映厅的素材。
林渊抬头看银幕。
“片单选择最适合的人生,适合谁?”
检票员没有回答。
非人观众的确认牌停在半空。
银幕字幕闪了一下。
【适合影片。】
林渊问:“影片是谁的影片?”
银幕没有立刻给出答案。
几秒后,字幕变成:
【零号放映厅拥有放映权。】
“放映权不等于改写权。”
林渊声音很平,“你可以播放影片,不代表你可以征用现实人生当素材。”
银幕白光猛地亮起。
黑雨衣片单人的纸脸疯狂打印。
【观众已确认。】
【影片拥有主角需求。】
【主角缺席将影响放映秩序。】
【放映秩序优先。】
林渊眼前灰字出现。
【隐藏代价:一旦承认放映秩序优先,所有个体人生将降级为可替换材料。】
这就是本场景的核心。
不是不要坐零号。
不是不要喧哗。
而是放映厅试图让所有人承认:为了让故事继续,任何人的人生都可以被替换。
这句话一旦成立,后面所有规则都能吃人。
林渊看向观众席。
非人观众还在举牌。
它们是“多数”。
它们可以定义喧哗,可以确认片单,可以见证结果。
但它们有一个共同问题。
它们都不是被选中的人。
林渊把那张便利店小票摊在膝盖上,继续用指甲刻字。
指甲已经磨裂,纸背上留下淡淡血痕。
【确认者不得代替被征用者同意。】
【见证者不得成为授权者。】
【影片需求不得高于人生连续性。】
他没有举起纸。
他知道观众会再次说他影响观影。
他只是把小票放在七排十三号坐垫上。
然后抬头说道:“我发起观众资格核验。”
检票员说:“观众已在场。”
“在场不等于有权确认。”
林渊指向第一排,“你们要确认片单选择现实人生,那就先证明自己会承担同等代价。”
第一排灰衣男人后脑的眼睛猛地睁大。
林渊继续道:“如果你们只是见证,不是授权,那你们的确认只能证明看见,不能证明同意。”
“如果你们是授权者,那片单选中他人前,应优先从授权者中选择。”
放映厅温度骤降。
非人观众手里的确认牌开始抖动。
直播间弹幕先是没反应过来,几秒后才有人刷屏。
“让投票的人自己先上?”
“对啊!你们确认可以选人生,那先选你们啊!”
“这招太狠了,直接把旁观者的恶意拖进代价里。”
银幕字幕变得混乱。
【非人观众不具备人生。】
【非人观众不在片单候补范围。】
【非人观众仅负责确认。】
林渊眼前灰字浮现。
【破绽:确认权与代价承担分离。】
【可审查确认程序有效性。】
他抓住这一点,继续追问:“既然你们不具备人生,也不承担被选代价,那你们的确认只对观影秩序有效,不能对现实人生生效。”
检票员第一次发出类似磨牙的声音。
“片单需要主角。”
林渊说:“那就审查主角缺席是否真实。”
银幕里的便利店画面忽然恢复播放。
黑雨衣片单人回头,看向冷柜前那个暂停的“林渊”。
画面里的林渊像木偶一样慢慢转身。
他的脸和林渊本人相同,眼神却空洞无光。
字幕出现。
【原主角未进入影片。】
【主角缺席。】
林渊盯着那具影像里的自己。
“他不是原主角。”
检票员:“影片记录显示,他是林渊。”
“影片记录可以伪造名字,不能伪造入场事实。”
林渊抬起手里的灰色票根。
“我已进入零号放映厅,领取七排十三号座位票,并完成入座。”
他指向银幕里的便利店。
“那只是我进入前的影像,不是现在的我。”
银幕字幕闪烁。
【影片主角应在影片中。】
林渊说:“观众应在观众席。”
这句话落下的一瞬间,整座放映厅安静了。
他把规则反转回去了。
如果放映厅承认他必须进入影片才算主角,那就等于承认观众席里的他不该被当作主角补位。
如果放映厅承认观众席里的他有效,那影片就不能说主角缺席。
两边不能同时成立。
灰字缓慢浮现。
【反证成立:主角缺席定义冲突。】
【片单自动选择程序暂停。】
银幕上的名字停止增长。
现实分屏里,那些被片单扫过的人陆续恢复正常。医院里的母亲重新握住病床上孩子的手,塔吊司机骂了一句脏话,高中生茫然地看向路灯,外卖员的手机导航从黑屏恢复。
直播间里,夏国观众刷出满屏“活了”。
但林渊知道,只是暂停。
片单还在银幕里。
黑雨衣片单人没有消失。
它纸脸上的第一行依旧是他的名字。
忽然,片单人把手伸进自己的纸脸,撕下一条写着“林渊”的纸。
它把纸条塞进便利店收银机。
收银机自动弹出一张新小票。
小票内容被投到银幕上。
【夜班服务协议】
【服务人:林渊】
【服务内容:保持店内营业至影片结束。】
【违约处理:由零号放映厅代为接管未完成营业人生。】
林渊眼神沉下。
这不是影片规则。
这是现实职业关系。
放映厅把他打工的夜班,包装成一份可接管的人生协议。
弹幕也看懂了。
“它改不动观众资格,就开始翻现实合同?”
“夜班服务协议是什么鬼,便利店上班也能被它拿来做文章?”
“这就是隐藏代价?普通工作被它解释成卖人生?”
林渊眼前灰字浮出。
【隐藏代价:若承认夜班未完成等同人生违约,放映厅可接管违约期间的一切身份义务。】
【隐藏代价:接管范围将从夜班延伸至所有未完成承诺。】
所有未完成承诺。
租房合同。
手机分期。
欠朋友的一顿饭。
答应母亲下个月回家的电话。
只要人生里有未完成的事,放映厅就能说你违约,然后接管。
林渊忽然意识到,零号放映厅不是在拍电影。
它在剪辑人生。
把每个人活着时必然存在的遗憾、承诺、欠账、迟到、缺席,剪成一份份可执行的代价。
它不需要你真的犯错。
它只需要证明你永远不够完整。
检票员走上台阶。
它一步步靠近七排。
“林渊。”
“你的影片仍缺少主角。”
“你的现实存在未完成服务。”
“请坐到零号座位,完成接管。”
零号座位白票重新展开。
这一次,票面上不再写候补。
而是写着:
【债务主角:林渊。】
【接管理由:未完成夜班。】
林渊慢慢站起身。
非人观众齐刷刷看向他。
弹幕惊慌。
“别站起来啊!”
“站起来会不会算离开座位?”
“他是不是要坐零号?不可能吧!”
林渊没有坐零号。
他把便利店工牌从两个座位之间抽出来,放在自己掌心。
工牌上写着他的名字。
林渊。
兼职夜班员。
下面还有便利店的店名。
林渊看着检票员,开口道:“你要拿夜班服务协议接管我的人生,可以。”
检票员停住。
直播间一片问号。
林渊继续说:“先出示雇主授权。”
检票员帽檐下的阴影凝固。
林渊把工牌翻过来。
“我服务的是安桥便利店,不是零号放映厅。你不是雇主,不是合同相对方,不是监管部门,也不是我本人。”
“你无权解释我的夜班是否违约。”
灰字浮现。
【有效反证:合同相对方缺失。】
【现实服务协议不可被放映厅单方接管。】
检票员的制服袖口开始渗出黑水。
林渊没有停。
“而且,我进入放映厅,是直播系统强制抽取。强制进入造成的现实岗位空缺,不能由被强制者独自承担。”
“如果要追究未完成夜班,应先追究强制抽取行为对现实履约的干扰。”
银幕剧烈闪烁。
便利店收银机里的小票一张张喷出,又一张张自燃。
【夜班服务协议无效引用。】
【债务主角登记失败。】
零号座位白票上的“债务主角”四个字被烧出一个洞。
林渊重新坐回七排十三号。
这一回,非人观众没有立刻举牌。
它们开始小声窃窃私语。
那声音像胶片倒转,听不清内容,却让人后背发冷。
检票员退回银幕下方。
片单人站在便利店里,纸脸被火烧掉一角。
它低头看着地上的灰烬,忽然从收银台下面拿出一张红色票根。
红票没有名字。
只有四个字。
【第一张废票。】
银幕字幕浮现。
【主角拒绝接管。】
【启动废票回收流程。】
【请七排十三号在十分钟内证明:自己不是废票。】
林渊眼前灰字慢慢渗出。
【隐藏代价:证明失败者,将被回收为无主票根。】
【无主票根可售予任何影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