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出票人。
这四个字没有声音,却比任何求救都重。
林渊没有回头。
他盯着退票窗口的玻璃反光,确认沈砚舟的口型结束,才缓缓垂下眼。
不能问沈砚舟。
不能凝视他人的债务背面。
不能申请成为第二位退票者。
但沈砚舟给出的方向越来越清楚。
不是找退票人。
是找出票人。
票从哪里来,谁有权把观众写成持票人,谁又能在票根背面写债务。
只要找到出票人,放映厅很多看似天经地义的程序都会变成可审查对象。
直播间观众看不见玻璃反光里的口型,只看见林渊忽然沉默下来。
“他是不是又看见什么了?”
“沈砚舟到底是帮忙还是诱饵?”
“我感觉这个人很惨,退票了还出不去。”
“别共情太快,万一他就是副本安排来转移债务的呢?”
夏国应急中心里,白发老人用笔在纸上写下三个词。
持票人。
退票人。
出票人。
然后他把前两个词划掉一半。
“林渊现在必须从出票权入手。”
助手问:“为什么不是继续补全第八条?”
老人说:“因为第八条被遮蔽,遮蔽者未必是执行者。补全规则只能知道怎么退票,查出票人才能知道谁在背面写债。”
放映厅内,退票员合上登记簿。
“七排十三号。”
“你已核验第一位退票者部分记录。”
“是否继续核验?”
林渊眼前灰字浮现。
【隐藏代价:继续核验超过三项,将被视为参与第一位退票者债务清算。】
三项。
他已经核验了名字、状态、原因。
如果再追问沈砚舟的具体债务,就会被拖进清算。
林渊说:“停止核验第一位退票者。”
退票员的笔尖顿住,像不满意这个答案。
林渊继续:“我申请核验本人出票来源。”
这句话落下,银幕画面突然黑屏。
前排非人观众全部转过头。
检票员站在银幕下方,制服胸口裂开一道缝,里面不是血肉,而是一卷卷细长的票纸。
它说:“每位观众入场时,由检票员发票。”
林渊说:“发票不等于出票。”
弹幕一下被点燃。
“又来了,定义拆分!”
“出票和发票不是一回事,发票只是递给你。”
“那谁印的票?谁写的名字?”
检票员的胸口裂缝合拢。
“票据由放映厅生成。”
“放映厅是场所,不是主体。”
林渊抬头,“谁代表放映厅生成?生成依据是什么?是否获得观众同意?”
银幕浮出一行字幕。
【进入零号放映厅,即视为同意出票。】
林渊立刻反问:“进入是自愿吗?”
字幕停住。
他继续:“全球异则直播提示,进入者三十秒内必须进入,否则所属国家承受灾厄。强制进入不能推定同意出票。”
灰字浮现。
【有效反证:强制入场不得推定自愿出票。】
检票员帽檐下的小字开始脱落,像一片片黑色灰屑。
但银幕很快换了说法。
【领取座位票,即视为同意出票。】
林渊说:“领取发生在出票之后。”
“一个人不可能通过领取已经生成的票,同意票在此前被生成。”
这句话一出,应急中心里有人忍不住拍桌。
“漂亮!”
白发老人眼里也有了光。
“时间顺序卡住了。”
这并不是单纯咬文嚼字。
在应急中心的副屏上,另外四国进入者正在用各自方式应对同一张票。
马库斯试图用皮带勒断脚踝上的票绳,结果票绳越勒越细,已经嵌进鞋面。
艾琳不断安抚非人观众,试图以心理干预换取投票理由,可她越温和,票背面越多出“主动服务观众”的字样。
哈桑把票根贴在额头祈祷,水渍沿着纸面扩散,号码被泡成无法辨认的黑团。
巴鲁最糟。
他以为只要力量足够,就能从零号座位边缘挣出来。可他每一次发力,银幕里的半边身体就更真实一分,像有另一套骨骼正在影片里替他生长。
四个人犯的错不同。
但林渊看见了同一个源头。
他们都在承认票已经天然有效。
马库斯承认票绳能约束他,所以只想挣断。
艾琳承认观众能评价她,所以试图说服。
哈桑承认票根模糊会影响身份,所以祈祷它恢复。
巴鲁承认零号座位能接收他,所以用身体反抗接收。
他们都没有回到出票那一刻。
没有问一句:这张票凭什么从一开始就能把这些后果写在我身上?
林渊盯着银幕里的打票机,声音更稳。
“如果出票有效性不能被核验,那么所有后续反抗都会被压缩成持票人对执行细节的不满。”
“我现在核验的不是个人待遇。”
“是这台机器有没有资格把未知后果写给所有进入者。”
放映厅里,银幕继续闪烁。
【观众使用座位票,即视为追认出票。】
林渊说:“我使用座位票,是为了遵守规则一按时入座。规则一强制入座,不能反过来证明我追认你们所有隐藏背面记录。”
“追认必须知道追认对象。”
“我入座时不知道票根背面记录,更不知道第八规则被遮蔽。”
灰字亮起。
【反证成立:未知背面记录不可因入座而被追认。】
银幕黑了三秒。
三秒之后,画面变成一间狭窄的票房。
票房里没有人。
柜台上摆着一台老式打票机。
打票机正在自动吐票。
每吐出一张,票面上就自动出现名字、座位、状态。
林渊看见自己的名字从机器滚轮间一闪而过。
随后是马库斯、艾琳、哈桑、巴鲁。
其他四国进入者的票,也从这台机器里出来。
直播间瞬间分屏。
白鹰联邦的马库斯正在第三排拆一扇安全门,忽然脚下一滑,被一张从地面钻出的票缠住脚踝。
霜鹿国的艾琳站在过道里,试图劝一名非人观众放下牌子,她手里的票背面已经出现一行红字。
南群岛联盟的哈桑跪在座位前祈祷,票根被汗水浸湿,号码开始模糊。
赤沙王国的巴鲁已经坐到零号座位边缘,半边身体出现在银幕里。
夏国观众心里一紧。
这不是林渊一个人的场景。
五国进入者面对的是同一个出票后台。
打票机上方有一块铜牌。
【零号放映厅出票处】
铜牌下方还有一行被灰尘盖住的小字。
林渊眯眼。
灰字没有立刻出现。
他意识到,那不是隐藏代价,而是现实画面中可见的信息,只是被遮住了。
“请清理出票处标识。”
检票员说:“观众无权要求票房维护。”
“那请放映厅承认出票处标识不可核验。”
林渊说,“不可核验的出票处,无权在票根背面写债。”
银幕里的灰尘开始自己脱落。
铜牌下方的小字终于露出。
【代出票人:黑钟影业。】
黑钟影业。
这是黑钟第一次以类似组织的名字出现在场景里。
林渊眼前灰字浮现。
【隐藏代价:代出票不承担退票责任。】
【黑钟影业仅声明代出票,却保留背面记录解释权。】
林渊眼神冷了。
这比检票员更恶心。
出票时说自己只是代出票,不负责退票。
写债时却保留解释权。
典型的只拿权力,不承担责任。
他开口:“代出票人受谁委托?”
银幕上的打票机停止吐票。
检票员说:“零号放映厅。”
林渊问:“零号放映厅是否承担退票责任?”
检票员沉默。
“如果承担,退票窗口应当能完成沈砚舟离场。”
“如果不承担,它无权委托黑钟影业出票。”
银幕白光剧烈抖动。
出票处画面中,打票机忽然吐出一张黑票。
票面没有姓名,只有一串编号。
【零号母票。】
【持有人:出票处。】
【用途:生成所有观众票。】
林渊眼前灰字刺痛。
【隐藏代价:零号母票不属于观众票,不受观影规则限制。】
【所有子票背面债务最终回流至零号母票。】
原来如此。
沈砚舟退票未离场,不只是因为第八条未完成。
还因为他的债务回流到了零号母票,而零号母票不受规则限制。
想退票,就必须处理母票。
可母票在出票处,不在观众席。
林渊不能离开放映厅。
他也不能进入影片。
那就只能让母票的权力延伸暴露在观众席内。
林渊看向自己手中的票根。
灰色子票。
背面记录未封存项目:第八规则关联。
他开口:“我申请核验子票与母票的关系。”
银幕字幕浮现。
【子票由母票生成。】
“母票是否承担子票错误出票责任?”
【母票不承担。】
“那母票是否享有子票背面债务回流收益?”
银幕停住。
林渊继续:“如果不承担责任,也不应享有债务回流。”
“如果享有债务回流,就必须接受子票持有人对母票的最低限度审查。”
灰字出现。
【反证成立:收益与责任分离。】
【零号母票需展示责任条款。】
出票处画面里,黑票背面被迫翻起。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细字。
林渊只看见最上方一行。
【第八条:若观众发现退票窗口,请先核验出票人;出票人无法承担退票责任时,观众可申请废票抵扣一次无效出票。】
这才是真正的第八条。
被涂掉的那一条。
不是教观众怎么退票。
是教观众先查出票人责任。
放映厅遮掉它,是为了让所有人跳过出票人,直接进入退票债务。
沈砚舟当年或许发现了退票窗口,却没有看到第八条。他退了票,却没核验出票人,于是被卡在“已退票、未离场”里。
林渊把口袋里的废票印章取出来。
【废票可抵扣一次无效安排。】
现在第八条说:可申请废票抵扣一次无效出票。
安排和出票不是同一个词。
能不能用?
灰字浮现。
【隐藏代价:若直接使用废票抵扣出票,将承认废票身份优先于观众身份。】
又是身份陷阱。
林渊没有按下印章。
他说:“我不以废票身份申请。”
“我以七排十三号持票人身份,申请使用已反证废票记录,抵扣本次无效出票后果。”
检票员猛地抬头。
这一次,所有非人观众都站了起来。
银幕上的零号母票开始渗出黑水。
【申请已接收。】
【请证明本次出票无效。】
林渊眼前灰字浮现。
【隐藏代价:证明失败,七排十三号将被零号母票回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