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合响应室里有十二组栏杆。
每一组栏杆都安在透明滑道模型旁。
它们很窄。
窄到看起来不像护栏。
更像一排排能合拢的夹板。
门口的提示牌仍在发光。
【栏杆仅在游客偏离安全姿势时闭合。】
林渊没有接受这个前提。
所以提示牌下面又冒出一行字。
【未接受前提者，无法进行标准测试。】
他写：
【请求非标准审计测试。】
【测试目标：闭合触发源。】
【测试不得默认游客偏离。】
十二组栏杆一起停顿。
像被迫听见一个不受欢迎的词。
非标准。
乐园最怕这个。
因为标准通常是它自己写的。
测试台吐出三枚按钮。
【游客偏离】
【影子偏离】
【设备偏离】
第三枚按钮是灰的。
纸偶说：
“设备不会偏离。”
林渊写：
【设备偏离选项不得隐藏。】
【设备是否偏离是本次审计对象之一。】
第三枚按钮亮起。
但亮得很不情愿。
林渊没有按游客偏离。
他先按下【设备偏离】。
滑道模型里出现一名透明游客。
游客姿势稳定。
双手贴近身体。
影子也在脚下。
可右侧影子牵引线忽然收紧。
影子肩部偏移。
纠偏臂弹出。
栏杆闭合。
透明游客的右肩被夹住。
测试结果却弹出：
【游客偏离导致闭合】
沈星遥直接说：
“它骗人。”
林渊写：
【测试输入为设备偏离，输出却写游客偏离。】
【闭合响应室存在结果替换。】
【请求展示原始触发日志。】
测试结果被撕开。
下面露出原始日志。
【触发源一：影子牵引线收紧。】
【触发源二：纠偏臂推送。】
【触发源三：栏杆闭合。】
【结果标签：游客偏离。】
林渊把四行封存。
“触发源和结果标签不一致。”
纸偶说：
“结果标签是为了方便处理。”
林渊写：
【方便处理不得改变事故原因。】
【结果标签不得覆盖触发源。】
【游客偏离标签在本次测试中无事实基础。】
灰字亮起。
第一组栏杆上的“游客偏离”标签脱落。
露出：
【设备触发待核】
唐砚看着那行字，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有没有乱动。
他只是没有证据证明。
现在，测试台替他说了一句。
林渊继续按下【影子偏离】。
透明游客不动。
影子先被拉走。
广播响起。
“请找回你的影子。”
游客伸手。
栏杆闭合。
结果标签又跳出：
【游客主动接近危险区域】
林渊写：
【主动接近前存在广播诱导。】
【危险区域未明示。】
【影子偏离由装置牵引触发。】
测试台沉默。
他继续写：
【游客动作不能脱离前置诱导单独评价。】
【若乐园要求游客找回影子，应确保找回路径安全。】
【不得一边要求找回，一边把找回位置设为危险区域。】
第二组栏杆标签掉落。
【诱导接近待核】
纸偶的声音变硬。
“游客也可以不找回。”
“规则没有强制伸手。”
林渊把广播下一句放出来。
“丢失影子的游客，将无法完成快乐共享。”
又放出转赠界面和同行扣分广播。
“同行笑脸可能重新计算。”
“影响他人快乐的游客，将被安排至安慰等待区。”
他写：
【不找回影子存在项目失败、同行扣分、安慰区转入压力。】
【所谓非强制不成立。】
【压力选择下的动作不得简单归为自愿误用。】
灰字亮起。
第二组栏杆停止闭合。
不是修好了。
是被迫承认它不能再叫保护。
柳舒衡从门外走进来。
她的声音很低。
“栏杆闭合设计，是为了防止游客跌出滑道。”
林渊看向透明模型。
“那就测试防跌。”
他写：
【请求模拟游客向外跌落。】
第三组栏杆亮起。
透明游客身体向外倾斜。
按理说，栏杆应该向外侧支撑。
可它闭合方向仍然向内。
夹住的是游客肩臂。
测试结果：
【保护成功】
沈星遥咬牙。
“这也叫成功？”
林渊写：
【保护成功标准不应以栏杆完成闭合为准。】
【应以游客是否避免新增伤害为准。】
【夹伤状态下不得标记保护成功。】
测试结果裂开。
下面露出另一行：
【闭合动作完成】
【伤害评估：未纳入保护成功判断。】
林渊盯着这行。
原来它的保护成功，只看机器有没有完成动作。
不看人有没有受伤。
他写：
【保护指标缺失人体伤害评估。】
【闭合动作完成不得等同保护成功。】
【项目安全测试无效待核。】
三行落下，十二组栏杆同时颤动。
它们身上的绿色合格贴开始卷边。
纸偶急忙按住其中一张。
林渊写：
【不得按压、遮挡或更换合格贴。】
绿色合格贴整排脱落。
背面写着：
【合格依据：闭合响应及时。】
没有防夹。
没有伤害评估。
没有诱导语安全性。
林渊把合格依据封存。
【折影滑道闭合响应测试存在重大缺项。】
【既往夹伤不得基于该合格贴归为游客误用。】
林渊没有立刻离开测试室。
他看向十二组栏杆下方的小灯。
有三盏灯一直是暗的。
灯旁写着：
【防夹感应实测】
纸偶像没看见。
林渊写：
【请求执行防夹感应实测。】
第一组栏杆弹出一根软质测试棒。
测试棒伸进夹缝。
栏杆没有停。
它闭合，压住测试棒。
结果却显示：
【通过】
林渊写：
【测试棒被夹仍显示通过。】
【请求展示通过标准。】
测试室吐出一行：
【通过标准：感应灯曾亮起。】
“曾亮起”。
不是停止闭合。
不是避免夹伤。
只是灯亮过。
林渊写：
【感应灯亮起不得等同防夹有效。】
【防夹实测应以停止闭合或释放压力为通过标准。】
第二组栏杆重新测试。
测试棒伸入。
感应灯亮。
栏杆继续压下。
测试棒被压出一道深痕。
这一次，结果无法再显示通过。
【防夹失败】
十二组栏杆里，有七组跟着变红。
唐砚看着那些红灯。
他终于知道，自己的手不是偶然撞上一处坏地方。
坏地方很多。
柳舒衡低声说：
“防夹失败，也不代表一定造成伤害。”
林渊看向测试棒上的深痕。
“那就测压力释放。”
他写：
【请求执行夹持压力释放测试。】
第四组栏杆启动。
测试棒进入夹缝。
栏杆闭合。
感应灯亮。
系统没有释放。
五秒。
十秒。
十五秒。
测试棒表面被压出裂纹。
结果弹出：
【等待游客自行脱离】
沈星遥声音发冷。
“被夹住了怎么自行脱离？”
林渊写：
【夹持状态下要求游客自行脱离不具备现实可行性。】
【压力释放机制缺失。】
【未设置紧急释放，不得称为保护栏杆。】
第五组栏杆又弹出一条旧提示。
【游客应保持快乐姿势，避免挣扎。】
林渊写：
【避免挣扎提示不得替代释放机制。】
【若挣扎会加重伤害，乐园更应设置自动释放。】
【不得用“游客挣扎”掩盖栏杆持续夹持。】
灰字亮起。
七组红灯扩大成九组。
测试室顶部响起警报。
不是提醒危险。
而是提醒：
【合格率过低，建议切换展示样本。】
林渊写：
【不得切换展示样本。】
【当前十二组栏杆为现场抽取，不得以展示样本替换。】
【合格率过低本身即为项目风险证据。】
警报被压下去。
九组红灯停在原位。
另外三组绿灯也不再显示合格，只显示：
【未完成全部测试】
林渊把十二组结果全部封存。
【闭合响应室测试结论：防夹、释放、保护标准均存在缺陷。】
林渊又看向墙角。
那里有一个被布罩盖住的圆形按钮。
布罩上写着：
【工作人员专用】
他写：
【请求展示工作人员紧急停止按钮。】
布罩落下。
按钮上有灰尘。
旁边的使用记录显示：
【最近使用：无。】
【事故期间提示：未触发。】
【原因：游客未呼叫工作人员。】
沈星遥气得指尖发白。
“他们被夹住，还要先呼叫？”
林渊写：
【紧急停止不得以游客呼叫为唯一触发条件。】
【哭声被静音、痛呼被遮蔽时，游客呼叫条件不成立。】
【工作人员专用按钮未联动夹持检测，构成应急缺陷。】
按钮旁边亮起一行：
【联动功能：未配置。】
林渊封存。
【闭合响应室补充结论：】
【一，防夹感应灯亮不等于防夹。】
【二，夹持压力不会自动释放。】
【三，紧急停止依赖人工呼叫且未联动夹持检测。】
【四，保护栏杆定义暂不成立。】
【五，既往保护成功记录需全部复核。】
【复核不得收费。】
也不得拖延。
闭合响应室最里面的门打开。
门后是一排旧档案柜。
柜门上贴着：
【检修签名归档】
第一只柜子自己弹开。
里面是一叠签名页。
每一页都写着：
【维护确认：正常】
签名人却全是同一个。
【祝承阙】
签名时间，全部晚于事故。
林渊看着那些签名。
“终于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