榜首,你那两个人呢?
段二的嗓门从人堆后头翻过来,核榜前几百号人哄地笑开了。贺九的话才落地,中圈的规矩只有一条:三人以上结队,独行的不许进。满场的脑袋,全朝着那张面具。
暗雷站在榜下,没回头。榜上头一行还是他的名字,底下厉峥那一行,差着四十多分。
这四十多分放在外圈,是三天的活。进了中圈,一头五级就是十分,一天就能翻过来。进不去,他把外圈的狼杀绝了,也守不住这一行。段二那一嗓子喊的是两个人,其实喊的是这笔数,榜底下站着的人个个算得出来。
话是当晚放出来的,没贴纸,一张嘴传一张嘴,传得比唱榜还快:谁收那张面具,就是跟镇岳团过不去。天亮之前,几个甲级团都跟着放了同一句。有的是卖镇岳团一个面子,有的巴不得头一行空出来,自家团长好往上挪一格。
他得求人。酒棚里有人把碗一顿,榜首怎么了?榜首也得凑够三个脑袋。我赌他天亮头一个去敲南郡那一团的门。
我赌他不进了,守着外圈吃老本。旁边的接上,吃得住么?中圈一开,他那四十多分够人家追几天?
押什么的都有,押他低头的,押他退赛的,押他半夜摸进林子叫执事除了籍的。没有一个人押他自己凑得出一支队。
真来找他的有两拨。头一拨是一支南郡口音的乙级队,七个人,队正蹲到他对面,伸出一只巴掌翻了翻:跟我们走。核五五分,你一半,我们七个一半。眼下这光景,够意思了吧?
暗雷坐在榜对面的墙根下磨刀,刀没停。队正蹲得腿麻了,讪讪地走了。
第二拨来的是个甲级团的副手,站着说的,连腰都没弯:我们团长发了话,面具可以进队,名字挂在团里,核五五。镇岳团那头,团长替你去打招呼。
刀还是没停。副手等了一阵,脸上挂不住,往地上啐了一口:等着吧。明早登记案一撤,看你拿什么进。他走出去十几步,身后才传来一句,沙哑,不高:我的核,不分。
天亮,分部门前支起了登记案。各团排着队报人头,执事写一队唱一队,唱一队,核榜底下就少一堆人。暗雷到的时候,案前只剩下看热闹的,里三层外三层,都伸着脖子等他开口求哪一家。
暗雷兄!
人堆被一副肩膀硬生生撞开了。孟千钧扛着锤挤出来,背上那几道狼爪印才结了痂,嗓门照旧震得案上的墨碟直跳:俺算一个!
四周又笑了,有人捏着嗓子喊:丙级的也算人头?
规矩说三个人,没说三个啥级!孟千钧脖子一梗,俺两条胳膊一把锤,咋不算?
执事翻了翻细则,抬头去看贺九。贺九站在榜角,独臂叉着腰,从昨天傍晚起他就在看这张面具怎么办,这时只吐了一个字:
还差一个。执事的笔悬着。暗雷没接话,转身出了人堆,几百双眼睛跟着他的后背挪。
寨墙根下蹲着一个人,背靠石头,正拿布条一圈一圈缠左腕,缠得很紧。一柄短柄手斧横在膝上,斧刃发黑,像长年叫火燎过。哑十七。外圈九天,没有一支队招过他,他也没找过任何一支队,打回来的核不多不少,回回排在榜上二十几行。
暗雷在他面前站住:缺一个人。
缠布条的手不动了。十七抬起头,对着面具看了一阵。他的嗓子像一扇多年没开过的门,五个字磕磕绊绊,中间断了两回:……为什么是我。
你不问为什么。
溪边那一回,袖子放下来,这人只看了面具一眼,没有敌意,也没有一句话。那圈纹暗雷在沧海见过,刻在一只铁香炉的炉壁上。跟那只炉沾边的只有两样人:烧炉的,和差点被填进炉里的。这一圈是烙在皮肉上的疤,是别人按上去的。这样的人,放在十步之内,比放在看不见的地方好。
十七想了想,把布条的头掖进去,提斧起身,点了一下头。
案前的人堆看见面具身后跟着谁,先是一静,接着有人噗地喷了一口酒:哑十七?榜首挑了一早上,挑了个哑巴?
两人走回案前,执事的笔正要落,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把一块木牌搁在了案上。乙级行商籍,牌面磨得发亮。
第四个。
浅栗色的辫子搭在左肩,驼色斗篷,袖口干干净净。伊莲娜背着一只半人高的背篓,篓口露着绳头和油布,像是来赶集的。人堆里嗡的一声。半盏茶寮的东家,卖消息的,要进中圈?
补给和消息,我出。她谁也不看,只看面具,核我一枚不要。
你要什么。
进中圈看一眼。价钱,出来再谈。
执事皱起眉头:行商籍……
籍在,牌在。贺九连头都没回,
暗雷看着她。这个女人把镇岳团卖进过母巢,卖的句句是真话。茶寮里两回,她问他的核去了哪儿,他问她图什么,谁也没答谁。把她留在镇上,她卖的就是他;带在身边,起码她开口的时候,他听得见。
执事提笔蘸墨:队名。这一栏还空着。
守沧海!孟千钧抢在所有人前头,一巴掌拍在案上,就叫守沧海!
十七摇头。伊莲娜笑了一声:你守过,我可没守过。我只守过一间茶寮。暗雷说不起。孟千钧张了张嘴,蔫了。执事等了片刻,在队名栏里画了一道横,底下写了四个名字:暗雷,孟千钧,十七,伊莲娜。
中圈离镇远,核不用背回来。执事照着细则往下念,林子里设了三处锣哨,一面锣,一张案,就近验核,分每日清晨放鸽子回岭安上榜。听见急锣,就近归哨。
墨还没干,一阵靴子声从街那头压了过来。镇岳团。二十几号人,清一色的灰甲,链锤,重盾,长矛,走成两列。厉峥走在当中,脖子上那圈兽牙跟着步子一磕一磕。
段二凑到案边,伸长脖子把那四个名字念了一遍,念完笑得直拍大腿,半条街都听得见:
面具,哑巴,打铁的,卖茶的。
哄笑声从案前一路滚到了街尾。有人笑得蹲了下去,有人学着他的腔调又念了一遍,念一样,人堆里就应一声。
打铁的咋了?孟千钧把锤往肩上一扛,俺这锤在沧海抡过兽潮!你那链子除了磕自己的膝盖,还磕过啥?
这回笑的换了一拨人。专列上那一跪,谷底泥里那一跤,半个岭安都亲眼见过。段二的脸涨成了猪肝色,链锤哗地一抖,被一只手按住了。
厉峥没看孟千钧,也没看另外两个,只看面具。三人以上,规矩你够了。他声音不高,四平八稳,规矩管的是进。出不出得来,规矩不管。
名字你念过了。暗雷说,往后在榜上找,往上找。
厉峥的手指在那圈兽牙上捻住了一颗。他没再开口,抬了抬手,两列灰甲从案边压过去,出了西门。段二倒退着走了好几步,冲这边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看热闹的还没散。络腮胡子的老猎手直摇头:一个丙级,一个行商。中圈里五级的东西成群,这是带着两个累赘去喂蚺。有人说那哑巴好歹是乙级,他哼了一声:乙级怎么了?他九天打的核,还没面具一个上午多。
暗雷转过身,对着自己这三个人。没有二十几副甲,没有重盾。一把锤,一柄斧,一只背篓。
进了林子,三条规矩。他先看孟千钧,听哨。响一声,砸;两声,退。哨不响,天塌了也别动。
孟千钧一拍胸口,讲明白的规矩,俺守到死。
守后。这一句是给十七的。十七点头,往后退了一步,站到了三个人的最末。
最后是伊莲娜:别离我十步。
她歪了歪头,灰蓝的眼睛里带着一点笑:是怕我跑,还是怕我死?
怕你卖。
那点笑僵了一瞬,又接了回去,比方才真了一分。她一句也没驳,把背篓往上颠了颠,头一个朝西门走。
四个人出镇的时候,街边有人吹口哨,有人喊卖茶的,记得给他们收尸。孟千钧要回头骂,被暗雷一只手按在了肩上。贺九还站在榜角,独臂垂着,看那四个背影看到了西门外。
外圈的干河床和石林,他们从早走到晚。镇岳团的灰甲一直在前头二三里,扬起来的土落了他们一身。孟千钧一路嘟囔,十七一路没有出声,伊莲娜一路在看:看面具落脚的地方,看他什么时候停,停下来先听哪一边。暗雷由着她看。她看他,他也正好数她的步子,行商的脚,走不出这么匀的山路。
日头落到石柱后头,脚下的石头忽然没了。再往前,地是软的,黑的,踩上去不出声。
林子就立在二十步外。树干是黑的,比外圈的石柱还粗,枝叶绞在一处,把天遮得只剩几条缝。风从里头吹出来,带着一股烂叶子和生腥混在一起的味道。孟千钧打了个寒噤,把锤从左肩换到了右肩。
伊莲娜从背篓里摸出四粒蜡封的丸子,一人一粒:含着,别咽。苦也别吐。孟千钧含了,一张脸皱成一团,硬是没敢张嘴。
暗雷胸口那两颗东西隔着皮甲动了动。它们闻得见,那片雾里有比四级大得多的东西。
瘴林的边。雾是淡绿色的,树上没有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