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青沉沉颔首，脚步微动，瞬间移至山洞最内侧，稳稳守在小鱼身侧，高大的身躯彻底挡住穿堂的冷风，将所有寒凉与未知的凶险隔绝在外。
白霄、沧渊、狼烈、金战、祈洛和白邙四人几人分立洞口两侧，身姿紧绷，兽力暗自蛰伏涌动，戒备拉至极致。
云珩孤身一人，踏步走向部落中央的祭坛。
青石堆砌的祭坛历经百年风霜，刻满晦涩古老的兽纹，常年香火缭绕，是族人跪拜祈福、供奉兽神的圣地。
往日里，由老祭司登坛皆是虔诚跪拜、静心祈福，求部落安稳，求族人平安。
可今日，云珩登坛，其实还是第一次。
暮色沉沉压落，晚风肃杀。
云珩立于祭坛正中，双膝跪地，双手结印高举过头顶，口中念起悠长晦涩的上古祝词。
绵长的巫音盘旋在天地之间，穿透山林，穿透云层，直直通往高高在上的神之领域。
天地间的气流骤然凝滞。
原本温柔的晚风瞬间变得凛冽刺骨，山间鸟兽尽数噤声，整片天地，静静等待神明的回应。
洞内。
小鱼靠在软垫上，莫名心头一慌，下意识蜷缩身子，双手紧紧护着沉甸甸的小腹，软糯的嗓音带着怯怯的不安：
“怎么……突然好冷……心里好慌……”
她不知道外面正在进行一场赌上她与楠鱼取舍。
不知道有人正在逆天而为，拼尽一切，想要为她们争一个生路。
意识深海里，楠鱼静静伫立。
她听得见远处传来的古老祝词，感知得到天地间骤然变化的气场，眼底一片清明寒凉。
她清楚，这是最后一局。
是兽神布下的终局，也是他们拼死搏来的破局之机。
二魂共存，互耗濒死。
今日祭坛叩问，必有定论。
要么，留她楠鱼，消散小鱼。
要么，留小鱼，归于她沉寂。
没有两全，没有折中，再无漫长煎熬的拉锯。
冷风簌簌，天地寂寂。
所有人的心，都悬在了生死一线之间，静静等待着，那道决定四人性命的神明谕令。
绵长古老的巫祝祷词还回荡在山林上空，试图连接冰冷莫测的神域。
云珩神情肃穆，印诀未散，一字一句，皆是悍然逼问兽神，对峙神明。
他明知僭越，依旧执意而行，甘愿背负天罚，只求还洞内母子四人一线生机。
可下一秒——
虚空骤然震颤！
原本温顺缭绕的香火青烟瞬间狂暴扭曲，化作一股漆黑刺骨的无形巨力，自高空轰然砸落！
那力量不带丝毫烟火，冰冷、霸道、碾碎一切凡俗亵渎，是属于兽神绝对的天威惩戒。
云珩甚至来不及反应，周身守护的巫力屏障瞬息崩碎，血肉神魂被硬生生重击。
“噗——！”
一口滚烫的猩红鲜血猛地从他口中喷涌而出，溅落在洁白的祭坛青石之上，刺目惊心。
他挺拔的身躯再也支撑不住，像被狂风撕碎的落叶，重重从数丈高的祭坛顶端狠狠摔落！
沉重的身体砸在地面泥土上，发出一声沉闷惨烈的巨响。
骨节震颤，经脉寸伤。
林间瞬间死寂。
所有风声、虫鸣、气流尽数消散，整片天地陷入死寂的威压之中，令人窒息。
云珩瘫倒在地，四肢酸软无力，胸口剧痛翻涌，唇角不断溢出猩红血迹，浑身经脉被天力震得错乱断裂。
他艰难抬眸，望向灰蒙蒙的天穹，眼底布满震骇与苍凉。
他料到会触怒兽神，料到会有惩戒，却从没想过，兽神的震怒会如此极致、如此冷酷。
不允问询，不允辩驳，不允半点逆天改命。
众生的生死棋局，唯有祂可随意摆弄，凡俗之人，连追问的资格都没有。
山洞洞口守着的几人瞳孔骤然骤缩，心脏狠狠骤停！
远远望见祭坛前倒地吐血的身影，看见那漫天凝滞的天威，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遍四肢百骸。
“云珩！”
白霄失声低唤，温润的嗓音彻底破裂，满眼惊惧。
沧渊周身戾气瞬间暴涨，下颌死死咬紧，眼底盛满滔天怒火与无力。
狼烈、金战、祈洛、白邙他们都是浑身紧绷，兽力濒临失控，死死盯着那片压抑可怖的天穹。
他们不怕死，不怕拼杀，不怕与凶兽搏命。
可他们怕这无形、无解、无处抗衡的天命天罚。
兽神在用最残酷的方式告知他们——
他们逾越来。
洞内。
原本昏昏沉沉靠着软垫休憩的小鱼，猛地心口一窒，浑身骤然发冷，下意识抱紧了隆起的肚子，身体控制不住地轻轻发颤。
她听不懂天威，看不见祭坛的惨状，却本能地感受到了铺天盖地的恐惧与绝望。
“好冷……好怕……”
软糯的哭声卡在喉间，雌性本就虚弱至极的身体再也撑不住外界镇压下来的沉沉天威，脑袋一歪，眼前一黑，彻底昏死过去。
沉甸甸的身子软软倒在厚实的兽皮软垫上，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唯有高高隆起的小腹，还在隐约透着幼崽顽强的生机。
而意识深海之中，楠鱼静静立在无边黑暗深处，将外界的一切尽数尽收眼底。
看着吐血倒地、经脉重创、动弹不得的云珩，看着他为了替她们搏一线生机，落得身受天罚、命途难测的下场。
看着天穹覆下的冰冷威压，霸道无情，寸分不让，半点余地都不肯留给她们。
看着洞外墨青几人紧绷到极致、满眼绝望却死死不肯认输的模样。
楠鱼在心底轻轻唤了一声：云珩——
声音无声无息，沉在神魂最底，带着无尽的歉疚与酸涩。
兽神还真是够无情的。
漠视众生疾苦，把玩凡人命数，看着她们拉扯内耗、步步绝境，看着追随者以身犯险、承受天罚，自始至终，冷眼旁观，分毫悲悯皆无。
楠鱼缓缓闭上双眼，整片漆黑的识海随她的神魂轻轻震颤。
积攒多日的不甘、怨怼、不舍与遗憾，翻涌成汹涌的浪潮，最后尽数归于沉寂的平静。
楠鱼缓缓睁开眼，识海深处亮起一抹极淡、却无比坚定的神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