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南走的路比预想的长。
林昭抱着林念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脚步越来越慢。他的腿像灌了铅，每迈一步都要花很大的力气。他咬着牙往前走，面上不露什么，但苏璃一直在旁边看着他。她看见他额头上沁出的细汗，看见他抱着林念的手臂在微微发颤，看见他的嘴唇从苍白变成了灰白色。
“放下她。”苏璃伸手要把林念接过来。
“不用。”林昭偏了一下身子，躲开她的手。
苏璃的眉毛拧了起来。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走得更近了些，肩挨着他的肩，随时准备在他撑不住的时候扶一把。林念趴在林昭肩头，感觉到父亲的心跳很快，咚咚咚的，像是小鼓在擂。她小声说：“爹，我自己走。”
林昭犹豫了一下，终于把女儿放下了。林念牵住他的手，三人继续往前走。但林昭的步子更慢了，他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他的视线有些发花，远处的平原在眼前晃来晃去，分不清远近。
苏璃注意到他脚下一个踉跄，立刻伸手扣住了他的胳膊。林昭稳住身形，摇了摇头，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脑子里甩出去。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几下，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他的膝盖弯了。
苏璃一把没扶住，林昭整个人朝前栽去。她反应极快，侧身一步，在他撞地之前把他捞进了怀里。林昭的重量压在她身上，她后退了两步才站稳，膝盖弯了一下，最终稳住了。她单膝跪地，将林昭的上半身揽在怀里，他的头无力地靠在她肩窝处。
“林昭！”
林昭没有回应。他的面色灰白，嘴唇微微发紫，呼吸浅而急促。苏璃伸手探他的脉搏，指腹下传来的跳动细若游丝，时有时无，像是随时会断。她的心猛地揪紧了，像是被人攥住了一样。她另一只手贴上他的胸口，神级之力涌入他体内，但她的灵力所剩无几，能给的极其有限。
林念蹲在旁边，小手攥着父亲的手指，脸色发白。她没有哭，但嘴唇在发抖。她抬头看向母亲，苏璃的面色也白得吓人，但她的动作很稳。苏璃将林昭轻轻放平在地上，解开他的衣领，让他呼吸顺畅，然后双手交叠按在他的胸口，有节奏地按压。这是她在军营里学的急救手段，没想到会用在他身上。
“林昭，你给我回来。”苏璃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咬牙。
她按了十几下，林昭的胸口终于有了一丝反应。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抽气，眼睫颤了颤。苏璃停下手，俯下身去听他的心跳。微弱，但比方才清晰了些。她闭上眼，额头抵在他胸口，呼吸急促而颤抖。
“你吓死我了。”她的声音闷在他的衣襟里。
林昭的眼皮慢慢掀开。他的目光涣散了几息才聚焦，看见苏璃趴在他胸口，肩膀在微微发抖。他抬起手，手指碰到她的头发，力道极轻，像是碰到什么易碎的东西。
“没事。”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苏璃猛地抬起头。她的眼眶红了，鼻尖也红了，但硬撑着没掉泪。她瞪着他，目光又凶又急，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要骂他。但最终她什么都没骂，只是低下头，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肩膀又抖了几下。
林昭的手指搁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拍了拍。他的目光越过她的头顶，看见林念蹲在旁边，小脸煞白，眼眶里蓄着泪但忍着没掉。他冲女儿弯了弯嘴角。
“过来。”他轻声说。
林念扑过来，趴在他身侧，小脸贴着他的手臂，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她的哭声闷闷的，细细的，肩膀一耸一耸。苏璃从林昭肩窝里抬起头，伸手揽过女儿，母女俩一左一右靠在林昭身边。
“没事。”林昭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比方才清楚了些，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他偏过头，贴着苏璃的鬓角，嘴唇几乎碰到她的耳朵，“有你在，我就能重建。”
苏璃闭着眼，把脸埋得更深了些。她的呼吸热热地喷在他颈窝里，带着一点潮气。过了很久，她才闷闷地回了一句。
“少说大话。你先给我把命养回来。”
林昭笑了一声，气息很浅，但确实在笑。林念趴在他手臂上，哭了一会儿，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她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红着眼睛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母亲，然后伸出手，把父亲和母亲的手拽到一起，叠在一起。
“爹的手好凉。”她说，用两只小手把他们的手捂住，像是要替他们暖着。
苏璃偏过头，看了女儿一眼。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弯了一下。她反手扣住林昭的手指，握得很紧。林昭的手指回握了一下，力道很弱，但确实在回握。
三人就这么坐在荒原上。阳光从造物主的光晕中洒下来，温暖而安静。远处的田野上，薄薄的绿意在风中起伏。林昭靠在苏璃肩上，呼吸慢慢平稳了下来，心跳也从微弱变得有力了些。他没有再昏过去，只是闭着眼，像是在歇息。
过了很久，苏璃听见他轻声说了一句话。
“明天走。”
她低头看他。他闭着眼，面容平静，嘴角微微弯着。苏璃没有回答，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林念蜷在旁边，脑袋枕着父亲的手臂，已经睡着了，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苏璃伸手替女儿擦了，把外衣脱下来盖在她身上。
荒原上安静极了。只有风，和远处造物主绵长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