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脸色沉了下来,终于看清症结所在——
不是太子危言耸听,而是这群人,骨子里就从没服过软!
或者说,压根就没老实过一天!
砰!
他猛拍桌案,怒火腾地窜起,声音冷得像冰:
“还有没有?”
“回父皇,还有!”
朱标抱拳一礼:
“女真人丁不多,拢共不过数十万,可其战备潜力,实则不容小觑!”
他随即铺开辽东舆图,娓娓道来:
“辽东沃野千里,养马成本远低于漠北!”
“冬日围猎熊虎,既是生计,更是实打实的练兵!”
“因此人人悍勇,临阵不惧死!”
“兵源充足、器械齐备,战力堪比蒙古铁骑;唯有一短——地广人稀,各部散如星火,难以聚势成势!”
朱标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
“倘若,女真之中也冒出一个如成吉思汗般的雄主,统合诸部、号令四方……那才是最令人胆寒的变局!!”
“恳请父皇,慎之又慎!”
话音落地,满殿寂然。
朱元璋目光如刀,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此前,他竟全然未觉——大明卧榻之旁,早已伏着一头幼狼。
当年轻敌纵容,致使落后的蒙古迅速坐大,奴役汉家百年!
这般血泪教训,一次已是锥心刺骨!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朱元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冷笑一声:
“幸而你及时点破。留着他们,迟早是祸根。既然如此……”
“咱就替子孙后代,把隐患彻底铲平!”
“犁庭扫穴,断根绝种,片甲不留!”
话毕,朱标长舒一口气,深深一揖:
“父皇圣断!”
“天佑我大明!”
朱元璋欣慰望向长子,振臂朗声道:
“等你徐叔叔启程赴漠北坐镇时,咱让他先绕道辽东,顺手收拾干净——谁若漏掉一个活口,咱扒了他的皮!”
“如何?”
“好小子,干得漂亮!”
“咱要是早知你这般有担当,这皇帝位子,早该让贤喽!”
朱标闻言浑身一激灵,赶紧上前扶住老父坐下,哭笑不得:
“父皇切莫玩笑,大明须臾离不得您。”
“再者,儿臣才疏学浅,要学的还多着呢。”
“这次纯属侥幸——猛然记起苏先生平日教诲,才歪打正着!”
朱元璋一听,兴致更浓,慢悠悠啜了口茶,抬颌示意:
“说来听听,怎么个道理?”
“回父皇,苏先生授业,向来以史喻今,引导我们从浩瀚青史中自己抽丝剥茧,而非填鸭式灌输。”
朱标踱至案前,不疾不徐道:
“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这话,苏先生反复叮咛。”
“儿臣由此联想到,先生先前那番反常叮嘱:命四弟日后务必剿尽女真……”
“这才埋头翻检旧籍,循迹寻踪,终将女真潜藏的野心,一一挖了出来。”
顿了顿,朱标苦笑摇头:
“父皇,苏先生早将千年脉络看得通透,一眼便识破那一点燎原星火,牵动大明国运……”
“而咱们却困在迷雾之中,连路在何方都辨不清。”
朱元璋长长吐纳,强抑心头震动,五味翻涌。
这些年,他见过的俊才数不胜数,
可无一人,能在气节与才略上,与苏慕并肩而立。
其人品之端方,学问之精深,无可挑剔!
宁折不弯,不为苟活而屈膝。
以命证道,非要给皇帝上一堂硬课。
想到这儿,
朱元璋摇摇头,忍不住笑出声来。
“咱这把年纪,竟又撞上这么一号人物。”
他慢慢转过身,望向太子,语气里满是欣慰:
“小子,你摊上大运了。”
朱标微微一笑:
“大明撞上大运了!”
朱元璋佯装板脸,鼻子里哼了一声:
“少在咱跟前打哈哈,这两天你骨头是不是轻了?皮子绷得不够紧?”
“还不赶紧去办正事?”
“苏先生布置的功课,想不出来就别合眼——咱可没拿你当玩笑话!”
朱标:“……”
大本堂。
皇子们读书习字的专用讲堂,也藏尽了历代典籍。
一帮弟弟围在墙边,仰着小脑袋,盯着大哥朱标刚挂上去的那首诗:
【千锤万凿出深山】
【烈火焚烧若等闲】
【粉骨碎身全不怕】
【要留清白在人间】
年纪小的只觉朗朗上口,拍手叫好;
年长些的秦王朱樉、晋王朱?、吴王朱棣,则眯着眼,反复咀嚼,越品越有味。
这时,宋濂快步上前,双手高拱,激动得声音发颤:
“好诗!好句!好格调!”
“殿下文思更见锋芒,短短数日,又跃上新境,老臣由衷钦佩啊!”
朱标嘴角含笑,偏装作云里雾里,慢悠悠问:
“宋先生觉得,孤这首诗,够不够资格传世?”
宋濂一时愣住,有点接不住这话。
毕竟太子朱标自幼温厚沉静,从不张狂,说他是谦谦君子,半点不虚。
正因如此,他平日说话都留三分余地,生怕捧得过了,反惹不快。
可今儿这是怎么了?
来不及细想,宋濂赶紧整衣肃容,郑重作答:
“此诗一出,三尺之外便扑面一股浩然气!”
“这般雄浑刚烈、又凛然不屈的笔力,放眼天下,怕只有陛下与殿下才真正懂它、配写它……”
“足可光耀千秋!”
“不瞒殿下,老臣初见此诗,心里便是这般认定的,只是反复掂量,终究没敢开口。”
“还请殿下宽宥!”
朱标几步抢上前,一把扶住须发皆白的老先生,连忙解释:
“宋先生言重了,您别紧张,孤不过是跟您开了个玩笑。”
“实话说,这首诗既非孤所作,也不是父皇手笔,而是出自一位隐世高人之手。”
宋濂:“???”
“这……”
“这怎么可能!”
他眼中全是惊疑。
身为“浙东四先生”之首,被朱元璋亲口赞为“开国文臣第一人”,诗文造诣早入化境。
可墙上这首绝句,那股宁折不弯、向死而生的烈烈风骨,他就算退回三十年,也断难挥毫而出。
大明何时出了这等人物?!
“宋先生,孤犯得着骗您?”
“不……老臣绝无此意!方才失言,还望殿下海涵……”
朱标稳住老人微微晃动的身子,笑着宽慰:
“无妨,真不怪您。说到底,是孤先吓着您了。”
“殿下折煞老臣了!”
宋濂喉头滚动,急急道:
“老臣斗胆,敢问殿下——这位高人,是哪位宗师大家?能否引荐一二?”
朱标两手一摊,无奈叹气:
“眼下肯定是见不着的。等日后有了机缘,孤亲自带他登门拜访。”
宋濂若有所思,脸上掠过一丝黯然:
“原来如此……”
“倒真是老臣唐突了。”
话音未落,他脑中忽然一闪,双眼倏然发亮:
“敢问殿下,原稿可还留存?”
“能否让老臣一睹真迹?”
“见字如晤人,权当先向先生遥遥一拜!”
见老先生求知心切,朱标反倒有些不好意思——早知如此,真不该逗他:
“原稿确实在,只是搁的地方……略有点特别——孤还真不太方便去取。”
宋濂一步跨前,目光灼灼:
“殿下但说无妨!老臣为饱眼福,怎敢劳烦殿下亲往?”
朱标头疼不已,心说:刚才不是挺会察言观色的?
实在没法,只得俯身凑近,压低声音:
“诏狱。”
宋濂:“???”
与此同时,朱元璋那边也没歇着。
“少扯那些虚的,你就告诉咱——这仗,打得赢不赢!”
“少扯那些虚的,你就告诉咱——这仗,打得赢不赢!”
“陛下,赢是能赢,就是……划不来啊!”
听徐达这么一说,朱元璋咧嘴笑了,重重拍了拍老兄弟肩膀:
“能赢就成!能赢就是值!别的甭管,你只管带兵打!”
“自安史之乱起,辽东丢了五百多年,该收回来的,一样不能少。”
朱元璋打了个哈欠,语气轻淡如风:
“等你到了地头,杀干净就行,就地掩埋肥田,不用押俘虏回来——多省事?”
话音平淡,却听得徐达后颈发凉。
女真各部人丁虽不算旺,可三部加起来,少说也有几十万人啊!
就这么填进地里当肥料?
这也太狠了!
见徐达怔在当场,朱元璋轻轻一笑,根本不容他讨价还价:
“这事就这么定了。等斥候探明敌情,咱们立马发兵。”
“再记牢一点:斩草务尽,灭族不留,一个活口都不准漏!”
“出半点岔子,咱唯你是问!”
徐达脊背一凛,当即躬身抱拳:
“臣领旨!”
头一桩大事落定,朱元璋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踏实落地了。
太子那边忙着,他这边,也不能闲着。
“二虎相争”得先拿皇子试水,万不可操之过急。
“驱虎吞狼”明日便可试试分量,直接开干。
不是心里不服么?
反正不发正式诏令,最终怎么解释,全在自己手里攥着。
真翻车了也不慌!
“天德,过来坐,陪咱唠会儿嗑。”
不知怎的,徐达心头猛地一沉,脚步迟疑地挪上前:
“呃……陛下有何指示?”
“咱还能有啥指示?公事早交代完了,私事你说闺女还没拿定主意,眼下不就剩咱兄弟俩瞎扯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