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太阳穴突突直跳,脸涨得通红,终于绷不住,劈头盖脸吼出来:
“这就是儒家教出来的种?”
“这就是传了一千多年的儒学?”
“我他娘的……真想把这群混账全绑了推到菜市口!”
“怪不得朝廷死气沉沉,上头歪了,底下全跟着斜着长,还能有正经模样?”
“宋朝翻的船,他们还没撞够?”
等这愣头青吼完,苏慕才抬手摆了摆,示意他稍安勿躁,接着道:
“真正的儒家,并不软弱。它虽不鼓吹刀兵,却强调强兵固防,和眼下这套功利至上的玩意儿,压根儿不是一回事。”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种扭曲,是千年来一层层裹、一点点变的。”
他顿了顿,又道:
“既然说到传承,就绕不开教育;而一提教育,又躲不开钱袋子——穷人家的孩子,连纸笔都凑不齐,拿什么念书?”
“所以,第三卷不能单打一锤,得把经济、教育、文化这三块,一块不落地串起来。”
“对了,还得加上咱们课上反复讲过的——资源均衡!”
隔壁偷听的朱元璋倒吸一口凉气,心说:这摊子也太乱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跨到朱标案前,瞪着儿子笔记上的字句。
可盯了半天,还是没咂摸出半点头绪。
“那到底该怎么……把苏先生说的这四条,揉成一个法子,真正治住儒家的病根?”
见朱元璋低头皱眉、嘴里念念有词,朱标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老爷子下一秒就把这烫手山芋甩给自己。
沉默许久。
朱元璋焦躁地长叹一声,无奈摇头。
刚想开口问太子,隔壁苏慕那低沉带磁的声音适时响起,无形中替朱标解了围。
“哑巴了?”
“刚才嚷得嗓子都劈叉了?”
被这么一噎,朱棣脸上挂不住,闷声嘟囔:
“苏先生……这些要求,是不是……太狠了点?”
“我连个下手的地方都摸不着啊!”
苏慕换了换坐姿,略一思量:
“对你来说,确实有点难。但只要肯下死功夫,总能蹚出条路。”
“说白了,这一卷,就是对前面所有课业的一场小考。”
话音刚落——
朱棣整个人往后一瘫,翻了个大白眼,肠子都悔青了。
他这辈子最怵的就是考试!
排第二的,才是老爷子的藤条!
这不是自己往火坑里跳?
他还来不及讨饶,苏慕已不容分说:
“给你个提示,不算为难你。”
“从资源均衡那儿切入!”
“现在就开始,别磨蹭!”
看也不看朱棣那副苦相,苏慕耸耸肩,意味深长道:
“我说不讲,你偏要问,这会儿可赖不到我头上。”
“动作快点,别拖拉!”
朱棣:“……”
与此同时。
一墙之隔的朱标,脸上写满绝望,心里清楚:自己也跑不了。
为了少挨几顿训,他抬头望向朱元璋,主动开口:
“父皇!”
“儿臣也一道参详!”
朱元璋先是一愣,随即拍拍儿子肩膀,忍俊不禁:
“好!”
“有长进!”
“这才像点储君的样子!”
朱标:“……”
墙里墙外,静得连根针落地都听得见。
朱标与朱棣兄弟俩,动作竟如出一辙:手肘支桌,托着下巴,齐刷刷仰头盯着房梁。
同一时刻。
苏慕自斟自饮,朱元璋细品清茶,两人动作极轻,唯恐扰了那两颗正在拼命转动的脑袋。
不知过了多久。
朱标先缓过神,定了定神,低声唤道:
“父皇。”
朱元璋略感意外,没想到太子这次反应这么快,颔首道:
“这么快就想通了?”
“说吧,咱们洗耳恭听!”
朱标深深吸了口气,稳住心神,快步上前:
“启禀父皇!”
“依苏先生所点拨,儿臣琢磨出——‘知识’其实也是一种‘资源’……”
“可这知识资源的分配,却严重失衡:有人书堆里泡大,有人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利索,更别说识文断字了。”
“两头悬殊,判若云泥!”
朱元璋微微颔首,目光沉静,示意太子继续。
“回望千年史册,贫富悬殊尚且刺眼,而智识鸿沟,更是根深蒂固……”
“自汉武罢黜百家、独尊儒术起,儒家便稳坐思想正统之位,再无人能撼其根基。”
朱标眉心微拧,神情略显挣扎,仍咬牙道:
“苏先生提过,父皇也常讲……天下万事,归根结底,逃不出‘制衡’二字。任由一家独占话语高地,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所以,少数人垄断了绝大多数知识入口,必然导致声音单一、路径僵化,再难容得下另类见解。”
“久而久之,经千载传承,儒家为维系其不可动摇的权威,不得不越走越务实、越走越功利……”
“以至于想入此门者,想捧书本者,只能照单全收那一套被层层加码、近乎扭曲的儒学解释。”
“再加上宋代盛行的那句‘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无形中把读书抬上神坛,反倒堵死了普通人亲近知识的活路。”
“因此,要破此困局,根本之策,便是推动知识资源走向相对公平——就像先前议定的农税改革一样,重在分得公道。”
听完这番剖析,朱元璋郑重拍了拍儿子肩头,赞道:
“嗯,有见地!”
“看来咱家太子,还没被腐儒嚼碎了骨头!”
在朱元璋眼里,这事对老四其实没那么棘手——毕竟老四打小不爱翻书,脑子干净,好着墨;反倒是老大,自幼浸在儒学汤水里长大,观念早已刻进骨子里。若他自己迈不出这一步,旁人再怎么推,也是白费力气。
“儿臣见识浅薄,让父皇见笑了。”
“无妨!”
见朱标神色低落,朱元璋反倒一笑,宽慰道:
“你能想通这一层,就是最大的长进!”
“苏先生那些话,对你父皇、对你四弟,杀伤力有限——谁叫咱爷俩,天生就不是啃书的料。”
“可对你,却是掀屋顶、拆地基!”
“一时转不过弯来,再正常不过,咱不怪你。”
“真论起来,倒还是咱失责更多些……光顾着逼你读圣贤书,却忘了世事从无单一面相。”
“没有放之四海皆准的好,也没有一无是处的坏!”
“苏先生教你们,何尝不是给咱敲了一记醒木?”
这番掏心窝子的话,让朱标眼神渐渐亮了起来。他整衣敛容,深深一躬,朗声说道:
“谢父皇拨云见日!”
“儿臣明白了!”
朱元璋重新落座,慢悠悠抿了口茶,笑着啐道:
“你这愣小子啊……”
“咱有啥好谢的?”
“该谢的是苏先生!若不是他及时把你拎醒,你怕是早被书本腌透了!”
“连储君都腌馊了,你还想独善其身?”
朱标不好意思地咧了咧嘴,先向朱元璋端正行礼,继而转身面向石墙,双手高拱,深深一揖:
“多谢先生指点!学生铭记于心!”
见状,
朱元璋这才舒展眉头,收回视线,悠然续茶,静候隔壁老四开口。
……
又过了片刻。
朱棣长叹一声,抄起酒盏仰头灌下一大口:
“说到苏先生这‘均衡资源’的主意……听着挺好,干起来怕是难如登天啊!”
“分财富,还能从地主乡绅身上割肉;分知识,总不能把读书人的脑袋挨个劈开,匀点墨水出来吧?”
“再说,知识这东西,抢不来、夺不去,硬塞也塞不进脑子里啊!”
“不怕您笑话——我小时候,老爷子拎着铜锤站边上盯着,我照样神游天外……”
“让我看兵法,倒还凑合;让我啃四书五经?那跟上夹棍没两样!”
朱棣和朱标的思路,表面看方向一致,都认准了“知识须均配”,可细究下去,谁也答不上“怎么均”。
正如朱棣所叹:读书这事,强按牛头不喝水;指望靠削人脑袋来摊平学问,更是荒唐。
读书不顶饿,十年寒窗背后,是实打实的银钱、时间与机会成本。寻常农户,哪扛得住?
门槛太高,约束太多!
“还行。”
苏慕眼皮都没抬,随口点评:
“这次算摸到边了,可惜没踩到点上。”
“知识没法靠蛮力灌进去。有些人天生对书本冷感,比如你。”
“硬逼着学,顶多练出个应试高手——八股写得滴水不漏,奏章拟得花团锦簇,可真碰上粮荒、河工、屯田这些实打实的活儿,照样抓瞎。”
“所以,才要‘因材施教’。”
“这才是实现知识资源均衡的正解。”
话音落地,
不光朱棣当场怔住,连隔壁父子俩也面面相觑,一时没转过弯来。
因材施教?
这不是孔夫子的老话吗?儒家自家的招牌!
一边喊着要清算儒学积弊,一边搬出儒家祖师爷的主张——岂非自打嘴巴?
“哎……苏先生,这话到底啥意思?”
朱棣挠着后脑勺,满脸茫然:
“这四个字喊了一千多年,真管用,咋还会走到今天这步田地?”
“儒家不就爱这么干?嘴上仁义道德一套套,底下算盘打得噼啪响——台面上人人圣贤,背地里比耗子还精!”
“光想想,就膈应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