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慕语气斩截,毫不含糊:
“而‘医户’便是最典型的例子——有人天生对岐黄之术毫无兴趣,就像你见书本就犯困,硬逼着钻进去,能学出个名堂来?”
“结果无非两种:要么应付差事、草草了事;要么一知半解、似是而非,最后害人害己,反成祸根。”
“可你不干这行?那就断了生路!森严的户籍枷锁,从你落地那刻起,就把一辈子的饭碗死死焊死了。”
“于是,真心想学的没门路,被迫去学的学不精……”
“你觉得,这还讲理吗?”
“让你一辈子捧着书本啃,你乐意?”
这话一出口,
朱棣瞳孔骤缩,倒抽一口冷气,脑袋摇得飞快:
“谁受得了?打死也不干!”
“太荒唐了!”
“天天挨板子挨到老,还不如一刀痛快!”
见朱棣如临大敌的模样,苏慕嘴角微扬:
“说得在理。”
“眼下这套户籍法度,说白了,就是往回倒退,开历史的倒车——凡干这事的,迟早被时代掀翻!”
“不过是早晚罢了!”
“不合时宜的东西,该废就废,何必缝缝补补?”
“优柔寡断,终将自食其果!”
稍作停顿,苏慕接着道:
“这般户籍制度,捆住了百姓的手脚,堵死了百姓的出路!”
“它和毒害心智的《四书》、钝化灵性的《五经》、禁锢天下的《三纲》、压抑性情的《五常》……”
“又有何不同?”
话音落下,万籁俱寂。
隔壁密室,针落可闻。
死一般的沉寂。
朱元璋藏在龙袍下的双手,此刻止不住地轻颤。
苏慕字字如锤,砸得他脊背发凉,冷汗顷刻浸透中衣。
“咱……咱也倒退了?”
“这……这……咱真没往这处想过啊!”
“咱……咱咋还帮着儒家捆人了?”
“咱没干这事!!”
“照这么说,咱……咱岂不是成了祸民的贼?”
见朱元璋满脸自责,朱标顾不得心头震颤,急忙起身趋前宽慰:
“父皇!”
“儿臣懂您的苦心!”
他一把攥住父亲冰凉的手,诚恳说道:
“您本意,是让天下百姓人人有饭吃,不必为活命东奔西跑;
更盼着大明快些恢复元气,让老百姓过上安稳日子!”
“父皇怎会是民贼?”
“谁敢说父皇是民贼,儿臣头一个不依,全天下的百姓也绝不答应!”
朱标这番话恰到好处,朱元璋神色缓和不少,却仍满面苦涩,不住摇头。
自己最引以为豪的治国方略,亲手立下的规矩,竟成了压在百姓身上的铁镣。
此刻他脑子一片空白,几乎不敢直视现实。
“老大啊……”
“父皇有何吩咐?”
“咱……怕是真的老了,老得不中用了……”
朱标不敢听下去,抢步开口,语速急促:
“父皇万万不可妄言!”
“大明可以缺任何人,唯独不能缺父皇!”
“再说了,苏先生方才还亲口说过——大明几桩顶要紧的事,非父皇亲自掌舵不可,换了谁都不行!”
这话一出,朱元璋像被注入一股劲儿。
他目光重新聚拢,神情由恍惚渐归沉定。
“放心,咱没事。”
朱元璋长长呼出一口浊气,苦笑一声:
“咱还没做完该做的事,这时候,歇不得……”
“等咱背完骂名,替你扫清障碍。”
“才能带你娘,安安稳稳享几年清福。”
朱标闻言如释重负,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原处。
……苏慕对大明现行国策的剖析,句句如刀,直插朱元璋心口。
这已是第二次,把他逼到萌生退意的地步!
当年鄱阳湖大战陈友谅,怕也没今日这般令人心悸吧?
想到这儿,
朱标悄悄擦净手心的冷汗,默默坐回原位,静候下文。
另一边,
朱棣向来横冲直撞惯了,哪管那么多弯弯绕,猛地一拍案几:
“岂有此理!”
“这不是胡闹么!”
“陛下到底怎么想的?脑子进水了?”
“这么糊涂的章程,也能写得出来?”
“简直疯了!”
“这不是明摆着坑人吗?!”
可朱棣这边刚骂出声,隔壁密室里的朱元璋,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
随着倒霉儿子一句句怒吼,老父亲额角青筋直跳,黑线一道比一道密。
一旁,朱标瞠目结舌,整个人都懵了,血压瞬间飙高,手指攥得发白,恨不得冲过去狠狠给他两记耳光。
能不能消停点啊!
真的求您了!
“差不多得了。”
苏慕斜睨他一眼,语气不善:
“我看你关得还是太轻!嘴上没个把门的,现在嚷得欢,等板子真打到身上,才知道什么叫疼!”
“长点脑子,别跟个愣头青似的!”
“合着天下就你脾气最烈?”
“都蹲进诏狱了,还不长记性!”
“跟你讲再多,也是对牛弹琴!”
被苏慕当面毫不留情训斥,朱棣这才收住火气。
他讪讪挠了挠后脑勺,脸涨得通红:
“不是……苏先生您别恼!”
“我晓得您是为我好……可这口气实在憋不住啊!不吼出来,夜里根本合不了眼。”
“您大人大量,别跟我计较……”
“怪我!全怪我!”
说完,
朱棣端起酒杯深深一敬,垂首敛目,躬身行礼,连眼睛都不敢抬一下。
苏慕用力按住眉心,彻底哑然,心里直犯嘀咕:
我这辈子加起来也没干过几件缺德事啊!
怎么就偏偏碰上这么个活宝?!
“滚过去坐好!”
“光是看你这张脸,就让人心烦!”
见苏慕并未真动怒,朱棣立马眉开眼笑,拱手赔笑道:
“苏先生海量容人,不跟小人一般见识!”
“您可千万别学我!”
“那……咱们继续往下说?”
“这回我真不插嘴了!”
话音刚落——
苏慕眼皮一跳,差点抄起酒杯砸他脑门上,实在服了:
“打住!就你这张嘴,张口就是跑风漏气!”
“这话你发过多少回誓了?”
“你自己心里没谱吗?”
朱棣一听,脸上顿时挂不住,憋了半天,硬着头皮挤出一句:
“这回真是最后一回了哈!”
苏慕:“……”
他懒得再搭理,强压下骂人的念头,只盼快点把这事讲完,好回去歇着。
再耗下去,怕是要被活活气厥过去!
“要让新科举真正落地生根,旧户籍制度必须连根拔起!”
“还有那个该死的卫所军户制,一个也不能留!”
“误国害民,百姓的苦日子根源!”
“拖得越久,大明垮得越快!”
朱棣:“???”
这帮扛刀守边的军人,到底是国家柱石,还是老朱家圈养的牲口?
苏慕一针见血戳破亡国路径——“卫所军户制?”
他盯着苏慕,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军户的待遇,他门儿清:饷银月月准时发,从不拖欠;有家室的每月领米一石,单身汉也有六斗。
这还只是底限!往后立功升职,粮饷、田宅、抚恤一样跟着涨。
驻防有常粮,出征有行粮!
比起元朝那套暴虐苛政,强出何止百倍?
怎么反倒成了祸根?成了百姓噩梦?
甚至能搞垮大明?!
想到这儿,朱棣越发茫然:
“这……苏先生此话从何说起?”
“眼下这军户制,不是挺稳当么?”
“连归顺的降兵降将,都一视同仁地安置,这次真做到了一碗水端平啊!”
“再说,您先前也提过军户世袭的毛病,可那也只是小瑕疵罢了……”
“虽说战力参差不齐,好歹人头数够,顶得住场面!”
末了,朱棣忽然灵光一闪,补上一句:
“学生见识短浅,若有说得不对的地方,还请先生海涵!”
看他天天挨训都练出觉悟了,苏慕摇头一笑,也不再难为他。
“错,错得离谱。”
苏慕仰头饮尽杯中酒,语气斩截:
“正因这‘一碗水端平’端得太稳、太死,才悄悄埋下了亡国的引线!”
“洪武爷这个人……说白了,终究格局太窄,缺了帝王该有的胸襟气度。”
“他是位好父亲,更是位好家长,却算不上一位合格的皇帝。”
苏慕轻叹一声,摇了摇头:
“根子还在钱上——大明穷啊,越穷越不敢动,越不敢动就越穷……”
“没钱,腰杆子永远挺不直;腰杆子软,皇帝的气魄就硬不起来!”
话音落下,四下寂然。
隔壁偷听的朱元璋,瞳孔骤缩,刚缓和几分的情绪,瞬间跌进冰窟。
“好父亲……好家长……不是好皇帝……太抠门……没气量……”
他喃喃重复着苏慕的话,眉头紧锁,精气神一下子垮了下来。
这些评语,听着像夸,又字字扎心……
正恍惚间,朱标快步上前,硬着头皮劝道:
“父皇万勿多想!”
“苏先生绝无他意!”
“好……”
话没说完,朱元璋已转过身,抬手打断:
“老大不用解释,咱没怪苏先生的意思。”
“咱自己啥毛病,咱心里比谁都亮堂——就是穷怕了,苦惯了。”
“手里有钱,本能就想捂紧;手头没钱,更是一分不敢花,恨不得铜板掰成两半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