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慕轻轻摆了摆头,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坐下:
“单说‘忍辱负重、以退为进’这八个字,连将军都该烂熟于心的道理,你至今还拎不清……哪来的底气在这夸夸其谈?”
“往后路还长,你啊,真是嫩得很。”
话音刚落。
这边朱棣垂头丧气,脸色灰败;那边朱元璋却精神抖擞,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掌控乾坤的笃定。
只见他跷起二郎腿,指尖慢条斯理地拨弄盖碗上的浮叶,神情泰然:
“老大,听见没?”
“这事儿,全是你娘惹出来的!”
“她天天在家数落咱,把咱贬得一无是处,连老四都被带歪了!”
“幸亏有苏先生替咱说话……”
“说到了点子上!”
“痛快,真痛快!”
“苏先生看人,从来一针见血。这点你清楚,咱向来实事求是——不敢自吹天下第一,但也没你娘说得那么不堪吧?”
“对不对?”
朱元璋越说越得意,朱标听得面皮直抽,尴尬得恨不得钻地缝,只得低头应了声“嗯”,再不敢接茬。
由着他爹自我陶醉去。
……
朱棣搓了把脸,声音发虚:
“苏先生训得对……”
“是我见识浅,又劳您费神了……”
“这回真记牢了!”
“万事万物都有几层意思,绝不再一根筋地看人、看事!”
他拍着胸口表决心,苏慕却直皱眉,嫌弃得不行,可也没辙,只挥挥手道:
“算了。”
“眼不见为净,过了今日,各走各路。”
“扯远了,刚才说到哪儿了?”
朱棣赶紧回想,连忙答:
“先生方才正讲……伐国之道——日子一好过,祖宗传下的本事就容易丢。”
苏慕伸了个懒腰,换了个更放松的姿势,斜倚在墙边:
“哦,想起来了。”
“嗯……文化渗透,攻心为上。”
“早在战国群雄混战那会儿,老祖宗们就玩得炉火纯青,比现在高明多了。”
“武力固然是保命的根本,但在战略层面,却是最粗笨的一招。”
“明白吗?”
朱棣一听,下意识吸了口凉气,后背微微绷紧,眼神飘忽,不敢直视苏慕。
沉默片刻,他咬牙道:
“不……不太明白。”
苏慕:“……”
这一句“不太明白”,直接让苏慕哑口无言,脑门突突直跳。
恍惚间,像极了给蒙童开蒙——手把手教,还得防他走神。
一个多月下来,底线一降再降。
这些勋贵子弟,真就一个比一个稀松?
大明……怕是要悬!
望着朱棣那双写满求知欲的眼睛,苏慕狠狠掐了掐眉心,硬是把一句“蠢得无可救药”咽了回去。
……最后一日了,忍一忍,就过去了!
“滚一边去!看你一眼都嫌累!”
苏慕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伸手推开他越凑越近的身子,彻底无语:
“兵书你是拿去垫桌脚了?”
“翻的时候脑子没跟着一起翻?”
“合上书就当任务完成?”
“早说你啥都不懂,我至于费这半天唾沫?”
“白费劲,对牛弹琴!”
朱棣被劈头盖脸一顿训,脸涨得通红,羞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呃……”
“苏先生您消消气!”
“我底子薄,您不是不知道……”
他双手合十,苦着脸卖惨:
“这真不怪我呀——老头子平时根本不教,家里请的西席光会摇头晃脑念八股,我全是自己瞎琢磨……”
“连我捧着兵书去请教,他也懒得搭理,反说我荒废正业,逼我死磕《四书》《五经》……”
“我要再多问两句,鞭子立马就招呼上来了!”
“来来回回几次,谁还敢学?”
“苏先生您给评评理,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隔壁偷听的朱元璋眉头一拧,脸上挂不住,立刻甩锅:
“这小兔崽子,张嘴就编排亲爹!”
“咱是不教吗?教得太透,他还不得上房揭瓦?”
“你娘那一关,你试试过不过得了!”
“啥话都往外倒,也不怕苏先生笑话?咱就这么固执己见?真就……”
朱标听了忍不住笑出声,赶紧上前扶住老父亲,让他稳稳坐好,柔声劝道:
“儿臣觉得……父皇多心了。四弟在领兵打仗上,确有独到之处。”
“前些日子,他和表侄李景隆在沙盘上推演战局,连演三场,场场大胜,打得干脆利落、毫无悬念,对方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总体来看,确实相当出色!”
话音刚落——
朱元璋斜眼一瞥,满脸不屑,嘴角几乎快撇到耳根去了:
“谁?”
“你说保儿家那小子……李景隆?”
“趁早别提他!”
“你没听苏先生讲吗?李景隆就是个不通兵法的愣头青,老四赢他,有什么稀奇?”
“要是连这种人都打不赢,那才真是彻底没救了!”
朱元璋双臂环抱胸前,胳膊肌肉绷紧,指节“咯咯”作响:
“两个棋艺稀松的人对弈,越下越糟,哪还有半分章法?”
“你不清楚内情……那天审完李景隆,保儿回去差点把这小子按在地上狠抽一顿!”
“咱若真冤枉了人,保儿能不来讨说法?就算他不敢来见咱,也定要找你娘评理去!”
“所以只能说明,苏先生说得一点没错——李景隆就是个空有架子的草包,半点不虚!”
“你细琢磨琢磨,是不是这个理?”
朱标张了张嘴,想辩又止。
心里仍觉哪里不对劲,可一时又抓不住头绪,只好干笑两声,没再接话。
……
“这话倒也没错……”
苏慕一手支着下巴,神情略带惋惜:
“你家里管得太死板了……管严些本无妨,可关键在于,方向错了。”
“我要是能自由走动,非得登门拜访老爷子,替你把这口气争回来,哪有这样教孩子的道理?”
“可惜啊,我明天就要赴刑场了。”
“往后,你只能靠自己了。”
这句随口许下的承诺,让朱棣精神陡然一振,差点头顶冒光。
他望向苏慕的眼神顿时变了样,比见亲爹还热切,生怕对方改口似的,急急抢道:
“这话可是您亲口说的!”
“我当真了!”
“有您出面,这事不就妥了吗!”
“学生这回真站起来了!”
苏慕闻声侧过脸,瞧着他那副模样,忍俊不禁,略带嫌弃地应道:
“对,我说的。”
“绝不食言。”
“明晚我就托梦给老爷子,替你好好美言几句。”
“他要是不信,头七那天,我亲自再跑一趟。”
“这下踏实了吧?”
“要不,你先提醒他一声?省得他半夜吓一跳。”
这话一出——
不单朱棣愣在原地,连隔壁的朱元璋也当场僵住,脸上像吞了只活苍蝇。
沉默片刻。
苏慕两手一摊,强压笑意:
“舒服了?”
“那咱们接着聊正事。”
“其实道理很直白:国与国之间的较量,武力只是最后的底线。”
朱棣立刻挺直腰背,听得格外专注。
“比如两宋那段晦暗岁月,华夏几千年的尚武之风,几乎被消磨殆尽,最终山河易主,尊严尽失。”
“可即便如此,民族并未断绝——丢的是疆土的掌控权,不是骨子里的气节。”
苏慕语气平缓,却字字有力:
“换句话说,只要文化还在延续,哪怕被压制数百年,炎黄子孙照样能重新挺直脊梁,立于天地之间。”
“这是文化沉淀下来的底气,更是文化赋予的韧性。”
“我们之所以是华夏儿女,并非靠血脉粗浅划分,而是因我们认同、承袭、守护这份华夏文明!”
“倘若下一代视自家传统为累赘,反而一味追捧外来的种种思潮,到那时,我们还算华夏人吗?”
轻轻一句反问,
宛如寂静中炸开一声惊雷。
震得朱棣浑身一颤,久久不能回神。
“啪!”
他猛一巴掌拍在大腿上,脱口而出:
“算个屁?!”
“连祖宗都不认,还谈什么炎黄后裔!”
“简直不如畜生!”
“谁有骨气,谁才是真汉子!”
骂完,他忽然顿住,眉头一皱,猛地想到更多:
“怪不得……陛下登基以来,对外来教派一律肃清,更明令禁止异族公开传播本族习俗!”
“允许他们定居中原,却不许穿奇装异服、不许留怪异发式,必须遵从汉家礼制,一律束发戴冠。”
“原来陛下早就在未雨绸缪?”
“是我太短视了啊!”
听到这儿,
隔壁的朱元璋心头五味翻涌:欣慰、无奈、酸楚,全都搅在了一起。
连亲儿子都没参透父亲的苦心,还要靠先生点拨才恍然大悟,那天下人,又怎能轻易读懂?
这一生杀伐太多,骂名注定难逃。
只盼如苏先生所言……
几百年后,真有人拨开尘埃,还他一个公道!
想到此处,
朱元璋唇角悄然浮起一丝淡笑。
“不然你还以为呢?”
苏慕轻叹一声:
“你觉得洪武帝冷酷嗜杀,那是因为你屁股坐在权贵那边,整日提心吊胆,唯恐刀锋落在自己颈上。”
“可若你站在百姓一边,还会嫌他杀人太多吗?”
“不会!你只会嫌他杀得不够快、不够狠,看砍头都嫌不过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