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朱棣呆愣当场、眼睛发直,苏慕顿时火起,毫不客气地呛道:
“看什么看?”
“《隆中对》都没读明白?”
“那您趁早回去歇着吧,这样的学生,我教不动!”
朱棣一听,浑身一激灵,脑袋摇得飞快:
“明白!明白!”
“真知道!”
“就是……没琢磨透,《隆中对》到底哪儿不对劲?”
“从纸面上看,逻辑挺顺啊!”
“不是挺周全吗?”
苏慕目光一凛,反问道:
“纸上谈兵,《隆中对》当然挑不出错;可放到实地上——既要牢牢攥住荆州,又指望东吴笑脸相迎,这不是自己打自己耳光?”
“根本办不到!”
“须知荆州就是东吴的命门。若它不在东吴手里,整条长江防线等于门户洞开,腹心之地全暴露在外。”
“一句话讲透:荆州于东吴,是存亡攸关之地。蜀汉硬占着不放,等于是亲手把盟友往曹魏怀里推。”
“再往深里看——不是关羽狂妄招来偷袭,而是只要荆州握在别人手里,江东就一日不得安宁,必欲夺之而后快。”
“就算武侯亲自守城,照样挡不住!”
“所以,《隆中对》刚落笔,蜀汉的命运就已注定。”
“明军这次北征,亦复如是!”
“开局就走错了路,还指望半道翻盘?未免太不切实际了。”
话音落地,满屋寂静。
朱标倒抽一口冷气,头皮隐隐发紧,转瞬便联想到:
“蜀汉本就兵少,却还要千里分兵三路;刘备拿下益州、汉中之后,也没立刻增兵荆州,补强关羽防务……”
“这么说来,关羽打樊城,未必是错?”
“倘若没有东吴背后捅刀,他稳住局面,后续北垡岂不顺遂得多?”
“真正的问题,是诸葛亮分兵失策,加上刘备迟迟未予支援……”
“环环失守,层层塌陷,才让东吴有机可乘,葬送了大好形势!”
朱标震惊得说不出话:
“所以……先生才断定,大明这次分兵,注定要败?”
苏慕略一沉吟,点头赞许:
“不错,一点就透。”
“正是如此!”
“成都与荆州远隔千里,遇急难根本鞭长莫及;明军深入漠北作战,同样如此。”
“总共十五万人马,竟硬生生拆成三股?寻死也没这么干的!”
苏慕满脸嫌弃,摇头叹道:
“李文忠、冯胜这些人,打仗确有一手,但得看跟谁比!”
“别说撞上王保保的主力,就算双方人数相当,他们也撑不过几回合!”
“分兵,纯属昏招!”
“弱者分兵,等于雪上加霜!”
朱标眉头微蹙,心里多少有些不适,却不得不承认,这话句句扎在要害上,毫无辩驳余地。
“现在,你们兄弟俩再细想一下……”
顿了顿,苏慕接着说:
“套用我刚才讲的打法——第一仗,必须赢,而且得赢出分量,影响后续至少三个关键阶段!”
“那么,诸葛武侯又错在哪儿?”
听到这儿,跪在后排的蓝玉悄悄抬眼,望向苏慕的目光里,全是难以置信。
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将,对苏慕所言,感受格外真切。
“当年街亭那一战,是诸葛亮第一次独立统军……”
“只许胜,不许败,主帅就得冲在最前头!”
“可诸葛亮非但没亲自压阵,反而把毫无实战经验的马谡推到最前线当先锋……”
“根子上就用错了人!”
蓝玉低声嘀咕这话时,朱标和苏慕都是一怔,不约而同抬眼望去,眉间浮起一丝意外中的赞许。
朱棣却气得脖子一梗,双眼圆睁,拳头攥得咯咯响,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去堵住那张嘴。
这道题他刚琢磨透!
转头就被抢了话头!
还有没有天理了?
早知道这样,刚才真该一脚把他踹出营帐!
“倒也不傻,至少脑子是长在脑袋上的……”
苏慕随口接了一句,随即收住话头,条分缕析地总结:
“第一,部署失当;第二,用人失察——这两处致命失误,洪武帝此次北垡,一样没落下。”
“那还能打出什么名堂?”
“魏国公自然不是马谡之流可比,明军也不会因此溃不成军、狼狈南逃。”
“可仗打成空耗粮饷、徒劳无功的样子,战略目标全盘落空,大明这场仗,本质上已经输得干干净净!”
苏慕轻轻摇头,语气沉静:
“前人留下的教训,未必能直接照搬,但至少能帮我们绕开明摆着的坑。”
“兵书读得再多,若不能提炼出实打实的门道,不如回头看看史册——至少能筛掉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
话音落地,不光朱家兄弟听得入神,连一直心存不服的蓝玉,也悄然收起了原先的轻慢。
道理讲得干脆利落,连皮带骨都剥清楚了,再装听不懂,那就真不是耿直,是胡搅蛮缠了。
军中汉子向来简单——脾气或许冲些,但信奉一条铁律:谁有本事,谁说话算数;谁没本事,就闭嘴让位。
蓝玉亦不例外。
如今被苏慕几句话镇住,心头那点不服气,也就烟消云散了。
“先前多有冒犯,还请苏先生海涵!”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挺直腰杆,郑重行了个标准军礼,诚恳说道:
“您别跟我这等小人物计较!”
苏慕随意摆了摆手,神色淡然:
“算了。”
“打狗还得看主人……”
“我没兴趣训你,你若听得进去,就留下;听不进去,随时走人——反正我这儿也不缺护卫。”
说完,他望向面色微沉的朱标,笑了笑:
“行了,让他起来吧。”
“强按着牛头喝水,水也喝不下去。”
“给我个薄面。”
“去留由他,我绝不强留。”
朱标略一迟疑,终是无奈点头,侧身盯住蓝玉,语气冷硬:
“还不快谢过先生!”
“若不是苏先生开口,你得在这儿跪到明早!”
“不知好歹的东西!”
安排蓝玉来,本为护驾,也为历练。谁知这愣头青才来第二天,就闹出这么大动静。
若非苏慕及时拦下,朱标真打算当场把他押回京师——留在这儿,纯粹丢人现眼。
可大明军中能征善战的将领,何止百十人?
少他蓝玉一个,天塌不下来。
“多谢先生指点!是我糊涂!”
蓝玉一听,哪敢怠慢,手忙脚乱爬起身,朝苏慕深深一躬,真心实意道歉:
“请您多多担待!”
苏慕见状,忍不住摇头一笑,也没再追究。
可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朱棣,哪肯放过这机会?
说时迟那时快——
他猛地旋身,一记横扫腿直奔蓝玉腰侧!
蓝玉猝不及防,踉跄着往前扑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形。
“贱骨头!”
朱棣昂首立定,借势扬威:
“再敢阴阳怪气、甩脸子,爷亲手撕烂你的嘴!”
“记牢了?”
蓝玉脸上一阵发烫,羞愤交加,却不敢回嘴,只得咬牙吞下这口闷气。
“够了!”
朱标用力揉着眉心,拿这个弟弟实在没办法,厉声喝止:
“你又横什么?”
“还好意思说别人?”
“再管不住这张嘴,我先替你撕了它!”
朱棣:“……”
看他瞬间蔫头耷脑的模样,苏慕忍俊不禁:
“还真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啊……”
“往后别一个人往我这儿跑,我不接待。想来,把你哥一块带来——让他收拾你!”
朱棣:“……”
“北垡的事,暂且说到这儿,再说也无益。”
苏慕霍然起身,活动了下发僵的肩颈,准备去老地方松快松快——太久没去了,浑身筋骨都泛着酸胀。
“回去跟你家老爷子通个气:告假不去最稳妥,谁去谁背锅,搞不好连命都搭进去……”
“至于临时换阵法、换主帅这事,我也不建议往洪武帝跟前递话。竹篮打水一场空不说,还容易惹一身骚,纯属得不偿失。”
“不过,主意终究得你们自己拿。官场上的事,从来不是非黑即白——这点,你们比我清楚。”
“自己掂量着办吧。”
这一番细致叮嘱,让朱标既感激又意外,连连应声,却又不死心地追问:
“苏先生?”
“难道……真就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了?”
“或者,有没有合适的人选,能辅佐魏国公?”
“调整布防,陛下应当愿意听听。”
“可要另派主帅替代魏国公出征,眼下大明确实挑不出更合适的人,陛下也绝不会临阵换将。”
朱标这副认真求教的模样,让苏慕无声一叹,感慨道:
“你还是太嫩了……”
“初入仕途,总想着立功建业……”
“可官场二字,重在一个‘混’字——不惹事、不揽事、不给自己添乱,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回去跟你家老爷子好好合计。”
“我就不多说了。”
见苏慕兴致不高,朱标识趣地没再打扰,寒暄两句,便带着弟弟转身告退。
“多谢苏先生不吝赐教!”
“请受我兄弟二人一拜!”
礼数不可废。朱棣向来洒脱不羁,可朱标却没弟弟那般豁达坦荡。
“不过是顺手帮个小忙,何足挂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