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慕放下茶杯,眼皮都没抬:
“忍心。”
“你死了没?”
朱棣:“???”
“行了,别耷拉着脑袋装可怜了……”
见这愣头青一脸委屈,苏慕忍不住笑了:
“反正闲着,陪你聊两句。”
“少废话,不许插嘴!”
“多吐一个字,立刻出门!”
“听懂没有?”
一听这话,朱棣身上那股蔫劲儿瞬间没了,忙不迭点头,哪敢讨价还价。
有先生肯出手,这事儿不就有谱了嘛!
“其实早在春秋战国,这类劝人的法子就已登堂入室。”
“那时花样更多,手段更细,后来才慢慢简化、打磨,成了今天的样子。”
苏慕往后一靠,脊背贴着椅背,说得不疾不徐:
“你要是小时候多啃几本典籍,这点小事,根本值不得跑这一趟,更不用来跟我倒苦水。”
“纵横家,听说过吧?”
朱棣下意识屏住呼吸,心头莫名一紧。
纵横家,诸子百家里最诡谲莫测的一支,出过太多翻云覆雨的大谋士,留下过“一怒而诸侯惧,安居而天下息”的赫赫声名!
“说白了,后世那些谏臣的路数,不过是把纵横家的‘心理牵引术’拆解活用了。”
听到这儿,朱棣身子一抖,瞠目结舌:
“心理……牵引?”
“这东西还能牵着走?”
“真有这回事?”
“竟这么玄乎?”
苏慕漫不经心摆摆手,示意他稳住:
“当然有。”
“永远别低估咱们老祖宗的智慧!”
“我们这些人,不过是踩在前人肩膀上望远罢了……”
“权谋也好,策术也罢,早就被先贤们翻来覆去试了个遍。”
咕咚!
朱棣喉结滚动,咽下一口唾沫,眼睛一眨不眨,听得格外专注。
“世人只知‘纵横家’三个字,拆开来看,全称叫‘合纵连横之士’。”
“合纵,是拉拢弱者一起对付强敌;连横,是依附强者联手压制弱者。二者针锋相对,却又彼此依存。”
苏慕揉了揉发酸的肩膀。
还没敲两下,朱棣已笑嘻嘻凑上前,手脚麻利地帮他按捏起来,一边还轻声问力道是否合适。
“如果合纵是病,连横就是药……”
苏慕指了指左肩,示意他加把劲:
“公孙衍凭什么能挂五国相印,策动五国联军攻秦?就因为张仪在秦国布下了连横之局。”
“张仪凭什么能在秦国推行连横?正因公孙衍先搅出了五国合纵。”
“一个设局造势,一个顺势破局。”
“一手导演,一手操盘,天下棋局尽在掌中。”
“换成你是君主,信不信?管不管?”
朱棣倒吸一口冷气,脱口骂道:
“还有这种玩法?”
“这也太阴了!”
“那我要是偏不上钩,既不信也不接招,让他们这局根本搭不起来——不就完事了?”
愣头青这番话,让苏慕忍不住笑出声来:
“太稚嫩了!”
“你都能琢磨出来的事,那些开宗立派的老前辈会想不到?”
“所以,这里就得搬出纵横家的【心术操控术】。”
“第一步——凭空捏造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危机!”
“就像公孙衍当年那样,秦国势头正盛,我偏说他们马上要搞‘连横’。”
“一旦连横成了气候,你们各国就全盘崩塌,毫无还手之力!”
“这么一逼……”
“你还敢挑三拣四吗?”
“拿整个江山来跟我赌一把?你敢吗?”
朱棣:“……”
他还没缓过神,老朱已带着太子悄然进了苏慕隔壁那处宅子。
原以为出了诏狱就能光明正大登门,谁料世事总爱打脸——计划赶不上变故。
此刻,朱元璋只盼锦衣卫赶紧开窍,速破案子,好让他名正言顺地找苏慕摊牌。
否则这般偷偷摸摸、隔墙听讲,实在窝火又憋屈!
“父皇?”
“嘘——少开口,多竖耳!”
朱元璋食指轻按唇边,压低声音道:
“你也别瞎忙活了,坐下,咱听一会儿课就走……”
“外头不比诏狱密室,墙薄声杂,将就着听,无伤大雅!”
“记笔记就行,别的不用管,更不必伺候!”
朱标点点头,不再多言,拱手一礼,算是应下。
诏狱密室好歹是单向传音,声音进得来、出不去;
可这儿呢?两座宅院仅一墙之隔,踮脚翻过去,对面人影都看得清清楚楚。
万一哪句没压住,惊动了苏慕——前功尽弃不说,脸面也彻底丢尽!
想想都臊得慌!
墙那边——
“呃……”
朱棣猛地甩了甩脑袋,脱口而出:
“不敢!”
“拿国家当筹码,谁敢押这一把?”
“再糊涂的帝王,也没这份胆气……”
“照这么说,纵横家这群人,真够阴的——连演戏都演到骨子里!”
隔壁偷听的朱元璋一头雾水:啥?纵横家?
之前课上压根没提过这个门道啊!
咱才缺了一天课,怎么就听不懂了?
“当然!”
苏慕嘴角微扬:
“专攻人心的,个个都是老谋深算的狠角色……”
“布局长远惊人,临场拆招更是百里挑一。”
“永远能在最短时间里,掐准最优路径!”
“没破绽的人并不可怕,真正让人发怵的是——”
“从不失手的人!”
“好了,我们继续往下说。”
“没有矛盾?那就主动制造矛盾,逼得君王别无选择,只能咬牙合纵,主动跳进棋局。”
“但这只是开胃小菜,离真正落子布局还差得远!”
稍顿片刻,苏慕接着道:
“你迫于形势答应合纵,那边转头就开始筹备连横——就算眼下还没动手……”
“可谁能担保以后不动?”
“反正迟早的事!”
“核心就一个字:悬!”
“这就顺利迈入【心术操控术】第一关——”
“让你日夜悬心,坐立难安!”
“管你是哪国君主,只要不想亡国灭种,你就得听我的!”
“说白了,就是【吊住焦虑】!”
这话一出,
这边的朱棣脸色骤变,那边的朱元璋也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
“心术……操控……术?”
“这是什么新名堂?”
“老大,你听过没?”
面对老朱的茫然,朱标一时语塞,苦笑摇头,低声回道:
“父皇……”
“儿臣吃的饭,还没您吃的盐多。”
“您都没听过的‘绝学’,儿臣哪能知道?”
“不过听苏先生讲的内容,八成跟纵横家脱不了干系。”
朱元璋若有所思,指尖蹭了蹭下巴:
“八成是!”
“可纵横家早就在史册里断了香火,苏先生这本事,又是打哪儿学来的?”
在诸子百家中,纵横家像被命运诅咒的异类——凡沾上这门学问的,几乎没人善终:
孙膑遭齐王通缉,隐姓埋名,不知所踪;
庞涓在马陵中伏,被孙膑斩首分尸;
张仪被秦武王逐出咸阳,辗转魏国,郁郁而终;
苏秦在燕国街头遭刺客突袭,血溅当场;
就连一手设计“千古第一阳谋”的主父偃,也没逃过汉武帝雷霆一击——满门抄斩,九族俱灭!
失传近千年的纵横之术,竟要重出江湖?
想到这儿,朱元璋后颈一阵发麻。
墙那边——
“苏先生……”
朱棣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震动,试探着问:
“这‘吊住焦虑’,到底怎么操作?”
“越听越迷糊了……”
苏慕垂眼扫了扫桌上空茶盏,朝他抬了抬下巴,示意续水:
“其实很简单。”
“你听过的那些名儒大师不少吧?尤其是出身正统、根基扎实的儒家先生,他们有个共通特点——”
“不是教你思考,而是用灌输的方式,悄悄给你加压、洗脑。哪怕你没认真听,也会被他们描绘的‘理想图景’裹挟……”
“每次听完课,你都会莫名觉得:糟了,好多事没干!再拖下去真要误大事!心里总悬着一股没来由的紧迫感!”
话音未落——
“您咋连这都知道?!”
朱棣瞪圆了眼,满脸难以置信:
“天天念叨那几句话,什么‘现在不学,将来咋办’?还老拿老爷子作对比……”
“嘿——老爷子再糙,也是刀山火海里滚出来的硬骨头!”
“拿我们跟老爷子比,这不是胡扯吗?”
啪!
苏慕双掌一合,朗声笑道:
“对,就是这个理!”
“儒家最拿手的,就是给人心里塞焦虑!”
“你越慌,越顺从,就越容易被牵着鼻子走,最后连自己是谁都弄不清,活脱脱成了儒家的提线木偶!”
“结果呢?栽了跟头也不肯深挖根子!”
“瞧瞧那些寒窗苦读十几年的读书人吧——每次落榜之后,有几个人真去琢磨过症结在哪儿?”
“不都是一股脑儿怪自己不够拼、不够狠?”
“简直像中了邪!”
朱棣瞪圆双眼,喉头滚动半天,竟愣是没吐出一个字,后脊梁隐隐发凉:
“怪不得苏先生先前反复强调……”
“儒家不除,华夏难兴!”
“这群该杀千刀的东西,压根就不干人事!”
“呸!”
看他咬牙切齿、怒气翻涌,苏慕抬手轻轻一挥,示意他稍安勿躁:
“说到底,还是脑子没转开,这也没法全怪他们——破解的法子其实极简单,可惜……”
“大多数书生早被儒家洗得没了主心骨,独立思辨的能力早就锈死了,更别提什么辩证分析。”
“长年累月灌输下来,只剩下一个反应:听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