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朱棣眼睛瞪得溜圆,像两颗铜铃。
“啊什么啊?你以为你多清醒?你比别人高明到哪儿去了?”
等他闭了嘴不再硬顶,苏慕才缓缓发问:
“从众,到底图个啥?”
“我早先讲过!”
朱棣一听,倒抽一口冷气,额角都绷紧了,脑门上青筋微跳,憋了半天,终于挤出两个字:
“利益。”
“嗯,对。就是利益。看来你还未彻底糊涂……”
苏慕端起茶碗,轻吹几下,浮在水面的茶叶纷纷散开,语气平静如常:
“拿苏秦搞合纵来说。他去游说寒国,韩王张口就说:赵王既已点头,那我也给你相印,全国上下全听你的。”
“再去游说齐王,齐王立马接话:赵王、韩王都应了,那我也授你相印,举国奉命。”
“最后见楚王,楚王更干脆:赵王、韩王、齐王都定了,那我也照办,一切听你安排。”
“那么问题来了——苏秦的话,真有那么大的魔力?”
朱棣脱口而出,脑袋直摇:
“怎么可能!”
“纵横家能有什么好货?一肚子弯弯绕,专坑君王的主!”
话刚出口,他忽然一怔,眼神骤亮,嘴角几乎咧到耳根:
“哦……我懂了!”
“先生这比喻太准了!真就是一群没主意的【乌合之众】,活灵活现!”
“那些君王压根不在乎合纵能不能成,只盘算着自己能捞多少好处。”
“有枣没枣先打三竿子,反正大伙儿都掺和的事,真砸锅了也是摊着担,自家不至于伤筋动骨!”
“横竖不吃亏!”
苏慕屈指在桌沿轻轻一叩,把正得意忘形的朱棣敲得一愣,接着道:
“不错,正是如此。”
“世间凡成气候的较量,归根结底,都是从众心理在起作用。”
“大至王朝将倾时的揭竿而起,小至朝堂上的明争暗斗,什么民心、民意,其实虚得很;各国结盟也好,互通商贸也罢,扒开来看,全是利益二字。”
“很多事本无绝对对错,关键得看清——站在谁的立场上说对,又为谁的利益而定错。”
“纵横家最擅长的,就是摸清君王心里缺什么、怕什么,再往软肋上使劲儿。对他们而言,这根本不算难事。”
墙外偷听的朱元璋微微颔首,心底深以为然。
他出身寒微,当过乞丐,做过和尚,亲眼见过乱世里最不堪的一面,尤其清楚王朝末年那点人情冷暖。
只要有利可图,什么事干不出来?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
攥住人性里的软肋,纵横家自然所向披靡。
“老大别走神,认真听。”
“苏先生这堂课,对你,对老四,就跟启蒙开窍一样重要……”
“咱还是那句老话:揣摩人心,从来不是雕虫小技。”
“用不用、怎么用,全看你心里那杆秤。你可以不用它去害人,但绝不能不懂它……”
“除了你们老子,还有谁肯掏心掏肺教你们这些?你们这几个混小子,真是撞了大运!”
“回去偷着乐去吧!”
朱标听完父亲这番话,手心沁出一层细汗,笔杆子攥得指节发白,整个人绷得像拉满的弓。
“是,父皇!”
“儿臣铭记于心!”
再说另一边。
朱棣从惊愕中缓过神,反复掂量半天,终究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得,八成又要挨训,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打个比方,就说王朝末年的揭竿而起。自古以来,流民最先扯旗造反,最后却总被世家贵族摘了果子。”
苏慕啜了口茶,不疾不徐道:
“因为稍有点根基的贵族,只需分给义军几亩地、几把种子,那些人转头就甘愿俯首称奴。”
“他们怕的不是饿死,而是别人都有饭吃,唯独自己饿着——这才是所谓民心、民意。”
“当然,不光是百姓如此,贵族、君王照样逃不开这个理……”
“你刚跟一个国家搭上线,等于六国联盟已成一半。”
“别的君主不怕你设局骗他,就怕你压根不登他的门。”
“眼下朝堂里的党争,军营中的山头,背后都是同一套逻辑。”
“你明明清楚,一件事只要大伙儿一窝蜂去做,里头就没剩多少油水了,可还是管不住自己往上凑,哪怕明知这事不对劲……”
“这正是纵横家惯用的招数:【乌合之众】。”
“回头你随便找五个人,做个小试验——你跟其中四个事先串通好,再让第五个人独立判断。”
“结果保准让你眼前一亮。”
这话一出,
不光这边的朱棣愣在原地,连那边的朱标也懵住了。
“父皇?”
“这……试验?什么意思?”
“父皇可曾听过?”
面对太子一脸茫然,朱元璋忍不住摇头笑出声:
“没听过。苏先生天马行空的念头,咱上哪儿听说去?”
“不过嘛……咱大概能猜出先生想说明白啥!”
朱标眼睛一亮,急切道:
“儿臣愚钝,请父皇指点!”
“别急!你总得容咱想一想?”
“万一说岔了,岂不又丢脸?”
琢磨片刻。
朱元璋自己点了下头,这才慢悠悠开口:
“十有八九……”
“苏先生是想验证一个结论:哪怕面对明显错误的说法,少数人也会放弃自己原本正确的判断,主动跟着多数人一起错。”
朱标望着父亲,满脸不可置信,喃喃道:
“父皇……这又是为何?”
“明明自己是对的,为何偏要……”
太子话还没说完,朱元璋便抬手截住:
“苏先生不是刚讲完?”
“【乌合之众】,【从众效应】。”
“对错先搁一边,一哄而上才是人的天性——朝堂之上,何尝不是如此?”
“只要咱一点头,满朝文武立刻争先恐后;可若咱不开口,个个都缩着脖子,噤若寒蝉。”
“再正常不过,也再实在不过——全是扎扎实实的道理,没半句绕弯子、咬文嚼字的废话。”
稍作停顿,朱元璋接着道:
“你要是真听进去了,就会发现,苏先生的教法始终如一:借古说今。”
“用纵横家操弄人心的老法子,照见眼下血淋淋的真相……”
“有人在洗别人脑子,有人被别人洗脑子,还有人自己动手,一遍遍洗自己……”
“上至天子,下至黎庶,一个都逃不掉。”
“仿佛整个天下陷进同一个漩涡里,谁也挣不出去,谁也破不了局!”
“呵,什么叫圣人?苏先生才算得上!”
“心里装着苍生,眼里盯着危局,从不盘算自己得失——咱扪心自问……真做不到。”
朱元璋这番话,听得朱标后颈发凉。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郑重躬身,长揖到底:
“父皇明察秋毫。”
“先生胸怀日月。”
“……儿臣由衷折服!”
朱元璋嘴角微扬,浮起一丝宽慰笑意,语气淡然:
“罢了。”
“咱爷俩终究是凡人,凡人就该脚踏实地,把分内事做好,别自寻烦恼,想太多也没用。”
“但你仍须竭尽全力,去听、去想、去琢磨!”
“不为成圣,只为成人!”
“懂吗?”
朱标挺直脊背,用力点头,声音沉稳:
“儿臣明白!”
“请父皇放心!”
见状,朱元璋这才神色舒展,抬手示意太子归座。
围墙那头。
朱棣眼巴巴望着苏慕,眼神里全是恳求,苏慕却理也不理,径直收束讲义,准备下课:
“人在世上,免不了被自己或他人左右心智——关键不在‘被洗’,而在‘洗对了没有’。”
“还没想清楚要成为什么样的人之前,先得站稳脚跟,做个有主见、能独立判断的真人。”
“随大流能得安稳,顺势而行也无可厚非;可那条‘道’,真能说得清、摸得透、照着走到底的,从来就不是常道!”
“不怕被孤立,不怵独自行路,才真正算得上一个人!”
“丢了本心,是寻常事;但若能在迷途之中守住初心,那就算是彻悟了……”
话音落地,四下寂然。
片刻沉默后,朱棣霍然起身,拱手肃立,朗声说道:
“多谢苏先生点拨!”
“学生铭记于心!”
苏慕不以为意,随手挥了挥:
“不必客气。”
“顺带提一句——我方才讲的这些,可不是让你拿回去对付你爹的。”
“你爹好歹是久经沙场的老将勋贵,哪是你这点三脚猫功夫就能糊弄过去的?”
“回头屁股开了花,可别怪我没提前招呼!”
朱棣浑身一激灵,脑袋摇得飞快,连声道不敢。
起初他还真动过这念头!
如今早吓得烟消云散——
还是躲远点吧,老爷子哪是那么好蒙的?
人家可是皇帝,什么手段没见过?
真要出手,也得苏先生亲自上阵才行!
自己凑上去,纯属白费劲!
“说真的,你在我这儿也耗得差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