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善长慢悠悠抚着雪白长须:
“七分山、两分水、一分田,一分熟地养天下。”
“官绅生来,就该从百姓身上汲取膏腴!”
“缩尺丈地、诡寄田产、飞洒税额、宽线隐匿、瞒报田亩、藏匿户口……”
“你要记住,难题再多,总有解法;尤其官绅的解法,从来不少。”
他侧过脸,瞥了眼故作惶恐的胡惟庸,嘴角微扬:
“不必忧心。自古以来,天子倚官绅取利,官绅借百姓生息——循环往复,千载如斯。”
“铁打的文官,流水的天子。”
“这是天地间的平衡之道:人人都满意,人人又都不满意,最后都觉得,只能如此。”
“阴中有阳,阳中有阴,方是做官的真谛。”
“可明白了?”
扑通!
胡惟庸双膝一软,重重跪倒,朗声说道:
“恩公这一席话,振聋发聩,学生愿穷尽一生参悟践行!”
“多谢恩公倾心栽培!”
“学生叩谢恩公!”
说完,
他又“砰、砰、砰”连磕三个响头,直到李善长颔首允准,才颤巍巍起身。
“回去吧,天色不早,正事要紧。”
李善长揉了揉发酸的腰背,缓缓叮嘱道:
“对了,还有先前那些摇摆不定的武将,你都登记清楚了吧?”
“等这事尘埃落定,他们再想插手分利……可没那么轻松了!”
“除了永嘉侯、江夏侯这类托病不出、公然拒应徐达调令的,其余人一个都不必客气!”
“乐意当墙头草,谁给好处就往谁那边倒,还想两头捞油水——天下哪有这等便宜买卖?”
李善长话音刚落,胡惟庸眼中掠过一丝阴鸷:
“这点小事,怎敢劳恩公费神?学生亲自料理,包管妥帖!”
“定叫恩公解气,也叫那些人知道厉害!”
李善长缓缓起身,踱步上前,亲手整了整胡惟庸歪斜的衣领,语气沉稳而意味深长:
“话别说得太绝,毕竟咱们淮西的老弟兄,终究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真正的对手还没铲干净,眼下绝不能自乱阵脚。”
“等除掉了上位身边那个死……才是咱们腾出手来肃清内患的时候。”
“听明白没有?”
“明白!”
胡惟庸毫不迟疑,右手重重一捶胸口:
“学生就是恩公手中那把刀——您指哪儿,学生就劈向哪儿!”
“没有号令,一步不动!”
见他应得干脆利落,李善长脸上终于浮起一丝宽慰:
“如此,甚好……”
——
同一时间。
魏国公府,徐达居所。
徐妙云穿过中厅,见父亲正独自斟酒独饮,连忙快步上前:
“爹,您又偷着喝上了?”
“御医三令五申,您背上旧伤忌酒,您怎么总不听?”
徐达举杯的手僵在半空,顿时头大如斗,连连摆手讨饶:
“哎哟喂——闺女哎,御医说的是不可贪杯,又没说滴酒不沾!”
“你爹连最馋的烧鹅都戒了,日子过得跟嚼蜡似的,喝两口小酒还不行?”
“再说也不是天天喝嘛!”
“乖,别拦着!”
话音未落,他抬手就要仰脖灌下。
只见徐妙云身形一晃,已闪至父亲身侧,伸手利落地夺过酒盅:
“适可而止,今天真不能再喝了!”
她柳眉微蹙,语气里带着责备:
“北垡大军眼瞅就要开拔,万一旧伤趁这时候复发,可怎么带兵出征?”
“爹心里有事,只管跟女儿讲,何苦一个人闷着灌酒?”
话音刚落,她转身收走酒壶与酒盅,只留下一碟花生米。
“……”徐达嘴角抽了抽,满脸生无可恋。
片刻后,徐妙云端来一盏热茶,站到父亲身后,一边轻揉他僵硬的肩颈,一边柔声问:
“爹,朝里又出什么变故了?”
“没出事?真要是出点事反倒踏实了……省得你爹成天悬着心……”
徐达长叹一声,眉头拧成疙瘩:
“丫头,你说陛下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这边刚密旨叮嘱我,不必顾及文官颜面;那边又让皇子们日日上朝坐镇……”
“骂也没骂痛快,吵也没吵明白,本来压根没你爹的事,结果倒好——里外不是人!”
“活像王八钻进灶膛,又憋屈又上火!”
见父亲蔫头耷脑的模样,徐妙云心头一软,赶紧温言宽慰:
“爹,女儿早说过,陛下近来多有高人襄助,这些布置,十有八九出自那位先生之手。”
“明面上是三方牵制,实则暗中稳住了朝局。”
“您自己不也夸,如今办事利索多了?”
“这是好事啊!”
徐达面色阴沉,一巴掌拍在案上:
“好事是好事,可也忒损了!”
“有甜头,回回轮不到你爹;捅娄子,次次把你爹推在前头!”
“你爹冤不冤呐?!”
“好了好了——您别念叨了,对咱家反而是福气,说明陛下信得过咱家!”
徐妙云轻轻抚着父亲后背,关切地问:
“肩背还疼不疼?有没有发紧、发麻?”
“没事,你爹身子骨硬朗着呢,一时半会儿塌不了。”
徐达烦闷地挥挥手,又把话头绕回来:
“丫头,你说……我该不该进宫一趟?正好顺道把婚事推了。”
“陛下也不透个风,光让你爹在这瞎琢磨——你爹有那脑子猜得准吗?”
徐妙云略一思忖,轻轻摇头:
“依女儿看,爹还是按兵不动,暂避锋芒,切莫撞到刀口上。”
“至于燕王殿下……女儿断然不会嫁。拿旁人的谋略当自家功劳去邀宠,这种事,女儿做不来。”
“女儿不孝,请爹责罚。”
“哎呀,别这么板着脸,爹压根没怪你!”
徐达摆摆手,示意女儿坐下,苦笑摇头:
“是爹委屈你了,不嫁就不嫁,有爹顶着,你怕什么!”
徐妙云抿紧嘴唇,眼圈微红,郑重点头:
“谢谢爹!”
“不过话还得说回来——您千万留神,万不可掉以轻心!”
“最近……恐怕真要有大事发生!”
“大事?什么大事?”徐达神色一紧。
徐妙云轻轻一叹:
“女儿也说不准,但满朝上下,气氛太不对劲了……”
“前些日子为官绅纳粮的事,叔伯们闹得沸反盈天,惹得陛下雷霆震怒;可一夜之间,风平浪静,再没人敢提半个字。”
“太反常了,不得不防!”
正说到这儿,她心头蓦地一沉,肃然道:
“爹!这事您万万不能沾手!”
“哪怕家里再拮据,农税一分也不能少缴!”
徐达脸色一凛,用力拍了拍胸脯:
“放心!”
“你爹还没糊涂到那份上!”
次日,诏狱。
“不好了!”
“死人了!”
“出命案了!”
苏慕被外头的喧闹声惊醒,一股火气直冲脑门。
天还黑沉沉的,连鸡都懒得打鸣。
吵什么吵?
他一边嘟囔着掀被坐起,一边趿拉上鞋,刚踩到地上,朱棣就撞开门冲了进来,嗓门又急又亮:
“苏先生!”
“您还好吧?”
苏慕按了按胀痛的太阳穴,脸色阴沉,朝他抬眼一瞥,手指往嘴边一比,示意噤声。
“我能出什么事?”
“外头乱成什么样了?”
“造反了?”
见苏慕毫发无损,朱棣肩膀一松,神色稍定,却仍绷着脸:
“没那么吓人……不过,也差不离了。”
“听说出了人命!”
“两个狱卒,当场毙命!”
苏慕听罢,眼皮都没多抬一下,懒洋洋打了个哈欠:
“然后呢?就这些?”
“应该就这些吧?我听来的就俩人!”
“哦,那没事了。你回屋接着睡,别大惊小怪。”
这话一出口,朱棣脖子一抻,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不是,苏先生……死的是看守,不是犯人!”
“这还不叫大事?!”
苏慕耸耸肩,嘴角一扬,反问得轻描淡写:
“这就算大事?”
“不就折了两个差役嘛,稀松平常,犯不着一副没见过血的样子。”
“啊?!”朱棣倒抽一口冷气。
“还有两天就要行刑了,这时候人最疯。”
苏慕重新躺平,双手枕在脑后,闭目道:
“横竖都是个死,拉个垫背的,算赚了。”
“先前动不动就踹一脚、饿一顿、灌凉水、甩耳光,忍也就忍了。”
“可都逼到刀尖上了,还端着架子耍威风?求生无门的人,哪还管你是谁?”
“临死前拖个垫背的,不亏。”
“死了,也不冤。”
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天气,朱棣却脊梁骨一阵发麻——
仿佛死的不是活人,是两头待宰的牲口。
那份镇定,透着股瘆人的劲儿!
这种冷硬劲儿,朱棣只在老爷子身上领教过。
“呃……”
朱棣搓了搓胳膊上冒起的疙瘩,干笑着凑近几步,一脸窘迫:
“照您这么说,这群亡命徒现在啥都不怕,诏狱怕是要被掀翻了?”
“我来时听见好些人在拍手叫好,摩拳擦掌的……”
话没说完,他眉头一拧,压低声音:
“再说了,那些人早看咱俩不顺眼——有酒有肉,不用干活,清闲得招人恨……”
“我不怕,真要动手,来十个我也接得住;可您不行啊!”
“要不……我搬过来?咱同住一间,真有个风吹草动,彼此照应着点。”
“您睡床,我打地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