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地,四下骤然安静。
这边,朱棣差点咬到舌头,心里直嘀咕:不是说好不动手吗?咋一张嘴就喂鱼了!
那边,徐达额角渗出细汗,嘴角微微抽动:
“老哥哥啊……”
“这……隔壁那位……真是‘先生’?”
“听着……咋有点不像啊?”
“先生下手,真这么利落?”
朱元璋挺胸抬头,一脸得意:
“学就完了!”
徐达:“……”
他嘴唇微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单凭一人之力,竟能撬动国运走势。
怪不得朱家父子如此看重,甚至放下身段,悄悄潜来旁听。
不止有宏阔方略,更有实实在在的落地方案!
应天府何时出了这么一位重量级人物?
就算不奉为上宾,也断不能关在诏狱里啊……
他默然片刻,终究没再开口。
这些事,早已超出他的权责边界;知道得太多,未必是福,反倒可能惹祸上身。
……
另一边。
朱棣却没太当回事。
在他根深蒂固的认知里,异族终究难信,心必不诚。
该斩即斩,不必犹豫。
虽说苏慕对倭奴的态度比平日凌厉许多,少了些儒雅气度,略显激切,但倒也无伤大体。
横竖死的不是汉人——
杀便杀了!
“苏先生所言,字字千钧……”
朱棣肃然起身,深深一揖,姿态恭谨:
“学生铭记于心!”
“反复无常、阴险狡诈之徒,留着毫无益处!”
“若非眼下缺人办事,早该尽数诛绝,丢去喂鱼!”
这番话透出的冷酷决绝,让苏慕眸中掠过一丝赞许。
他举杯向空中轻点一下,语气淡然:
“嗯……说得在理。”
“这话,正中要害。”
“你得牢牢记住——”
“有些族群,骨子里就带着顽疾般的劣根性;若对他们心软,只会后患无穷。”
“比如倭奴,这条跪舔华夏千年的野狗,屡次背信弃义,如今竟敢反口噬主!”
“这种卑劣之族,打是打不醒的!”
“唯一的出路,就是连根拔起!”
苏慕抿了一口酒,忽然抬声:
“狼子野心,路人皆知!”
“仗着与华夏山水相邻的地利,千百年来不断试探炎黄子孙的忍耐底线。”
“图的,就是有朝一日跳出孤岛,染指中原!”
“今日不除,”
“他日必酿大祸!”
朱棣心头一震,眼神渐沉,用力颔首。
史实一再印证:倭奴就是一条养不熟的恶犬,连汉光武帝赐予的国号都弃之如敝履。
还想怎样?
欺师灭祖!
他下意识攥紧拳头,把这事刻进脑子里——回宫就找老爷子掰扯清楚。
事关江山社稷,总不能再由着性子一意孤行了吧?
见他杀气腾腾却毫不退缩,苏慕反倒神清气爽,笑着道:
“小结一下。”
“讲到这里,《国运论》第三卷的主干内容,其实已全部展开。余下的枝节,无关宏旨。”
“你还记得这一卷的题目吗?”
朱棣微微一愣,竟有些意犹未尽——怎么这么快就收尾了?
他稳了稳心神,脱口而出:
“《儒家不破,华夏必亡》!”
“学生不敢忘,一字一句,都记在心里!”
苏慕放下酒盏,神色转为郑重:
“不错,还算用心……”
“从最初剖析儒家流变,到深挖制度病灶,再到逐层拆解传承、经济、文化等关键环节——”
“始终紧扣一个核心命题!”
“这个命题,也可称作:【破局之钥】!”
“谁若真正掌握它,并善加运用——”
“可摧强敌,可挽危局,可翻天覆地!”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话音落下,四下寂然。
不仅朱棣怔立当场,连远处屏息而立的众人,也都绷紧了呼吸。
刹那间,朱元璋内衫已被冷汗浸透,胸口一阵发紧。
这……苏慕究竟要干什么?
莫非真要授那“屠龙之术”?!
念头刚起,他立刻坐直身子,回头望向呆立一旁的徐达,干咳一声,略带尴尬道:
“那个……天德啊……你方才不是说,军务还堆着一大摊子没理顺?”
“这样吧,你先回去忙活!”
“这次不同以往,大明须三路并进,诸般调度,全仰仗你周旋。等你凯旋,朕亲自摆宴接风!”
徐达一听,当即放下刚端起的茶盏,抱拳躬身:
“是,陛下!”
“臣领命!”
“定不负圣恩重托!”
说完,他抬手朝门口示意了一下,意思是先行告退。
这位威震天下的大将军,虽久离朝堂倾轧,对某些事的敏感度不如从前,却也清楚——
不该听的,半句都不能沾!
哪怕朱元璋不开口,他也早想找借口抽身而退。
婉拒了太子相送的好意,徐达步履沉稳,转身离去。
没有寒暄,没有回望,走得干脆利落。
见他身影消失在门廊尽头,朱元璋长长吁出一口气,缓缓靠回椅背。
并非不信徐达,而是“屠龙之术”太过机密——
知情者,越少越好。
正如苏慕所言:人心不可试,世上最锋利的刀,也割不开人心的幽暗。
“父皇……”
朱标送走徐达,匆匆折返,迟疑开口:
“苏先生……这是真要传授‘屠龙之术’了?”
朱元璋闭目片刻,用力按了按眉心,叹道:
“像啊……”
“苏先生未免太高看咱老四了……”
“就他那根筋的脑子,教了有用吗?他能悟得透?”
“可这位苏先生,倒真是洒脱至极——眼看脑袋都要落地了,不思活命,只顾传道授业。”
“果真是参透圣贤之道的奇才……”
“之前,咱还琢磨着考校人家?”
“呵……现在想来,实在荒唐……”
“朕服了!”
“心服口服!”
听罢这番肺腑之言,朱标默默点头,由衷道:
“父皇圣明!”
“也许,这就是普通人和圣贤之间的鸿沟?”
“是凡人拼尽全力,也触不到的境界!”
朱元璋眉间跃动着热切,嘴角微扬,却没再开口。
话头一转,回到另一边。
朱棣双眼圆睁,像铜铃似的,猛地晃了晃脑袋:
“这……这有点懵啊!”
“那【法宝】到底是个啥?”
“不是……苏先生,您这话咋越听越像打哑谜了?”
苏慕轻笑一声:
“有吗?”
“不至于吧。”
“我慢慢讲,你用心听,试着跟上。”
“只要真听懂了,往后无论走到哪一步,都能顺风顺水、站稳脚跟。”
朱棣一听,倒抽一口冷气,心头一震,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才妥当。
与此同时——
隔壁屋里的朱家父子,屏息凝神,眼睛一眨不眨,绷得比拉满的弓还紧。
“准备好了?那咱们这就开始……”
苏慕干脆利落,毫不绕弯:
“《国运论第三卷》里所有难题,只需抓住一个关键,就能彻底理清!”
“这个关键就是:没做过实地查访,就没有发言资格!”
“说得直白点——你对一件事既没摸过底,也没翻过史,就别急着开口下结论!”
见朱棣一脸茫然,苏慕手掌朝下一按,示意他稍安勿躁:
“听起来是不是太霸道?”
“很正常,谁刚开始都这样。”
“接着往下听。”
朱棣立刻挺直腰背,连呼吸都放轻了。
“就拿刚才聊过的文化问题来说……”
“你既不清楚它的当下实情,也不了解它的来龙去脉,更没琢磨透底层的运行规律,张嘴就评、抬手就判,那不是信口开河是什么?”
“信口开河解决不了任何事,那叫停你的发言权,哪里不公平?”
苏慕揉了揉发僵的肩膀,语气平静:
“这才是根子上的问题!所以不光我常敲打你,你爹也总训你。”
“你再细品品,是不是这么回事?”
不等朱棣应声,苏慕话锋一转:
“现在,我们把这事再往上推一层——推到满朝文武身上。”
“百官替朝廷出主意、提建议之前,有没有把事情的前因后果、现场实况,仔仔细细捋一遍?”
听到这儿——
隔壁密室里,朱元璋脸色阴沉,压着嗓子啐了一口:
“扯淡!”
“派他们去治水,靴子底连泥星子都没沾过,全靠一张嘴在那儿喷空话!”
“咱就该照苏先生说的,把这群人的嘴先封严实了!”
一墙之隔。
等朱棣应了一声,苏慕接着道:
“没有,对吧?”
“这是朝堂的羞耻,更是整个天下的羞耻!”
“所以,调研必须摆在第一位,胡言乱语必须刹住!”
“一千年前有,一千年后还在,说不定再过一千年,照样有人犯这毛病!”
“【重视调研】【反对空谈】”
“这八个字,你要刻进骨头里,记一辈子!”
朱棣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震动,声音沉稳而坚定:
“是,苏先生!”
“学生牢牢记住了!”
苏慕端起酒盏抿了一口,润了润喉咙:
“道理讲完了,现在看怎么落地。”
“还是用刚才那个老问题打比方:大明缺银,中原少矿!”
“这事,你能立马办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