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兄弟二人面色惊愕,苏慕解释道:
“读书要温故,打仗要复盘,古今同理。”
“王保保乃一代名将,上次惨败,险些全军覆没,回去怎可能不反复推演、总结教训?”
“说白了,他输得起,可以反复试错。”
“魏国公纵然智谋超群,但奇策终究有限——用一两次或许奏效,久了必然被摸清门道。”
“而他,一次都输不起。”
“败,便是万劫不复。”
朱家兄弟心头一沉,无形压力压得人喘不过气。
“其实,我的主张,与魏国公也有相通之处……”
苏慕斜倚椅中,换了个放松的姿势,语气淡然:
“【稳住阵脚,再谋出击】。”
朱棣闻言一怔,脱口而出:
“不是……苏先生?”
“我怎么越听越糊涂了?”
“您方才不是还说,徐达过于求稳、过于保守,极易导致北垡彻底崩盘……”
“这会儿,您怎么也讲起‘稳’来了?”
苏慕失笑着摇头,无奈道:
“带兵打仗,不是小孩过家家,也不是村头打架斗殴——主帅的一举一动,关系着千军万马的性命。”
“听从号令是军人的本分,可也不能让弟兄们白白去送命!”
“‘审慎’和‘果决’,压根不矛盾!”
“真正的果决,必是深思熟虑后的当机立断,不是像你这样,脑袋一热就拍板,全凭冲动行事!”
“听懂了没有?”
苏慕毫不留情的直击要害,朱棣当场涨红了脸,下意识揉了揉油光发亮的面颊,垂下眼帘,一个字也不敢多辩。
“我讲的‘审慎’,和徐达所奉行的‘审慎’,根本不是一回事。”
他稍作停顿,接着道:
“我的‘审慎’,是以战局收益最大化为出发点——未必非得一锤定音,但至少要撬动后续‘三个阶段’的走向。”
“所以首战必须拿下,才能牢牢掌握主动权,立于不败之地!”
“而徐达的‘审慎’,核心是保存实力、规避风险,左顾右盼,反复掂量,宁可错过战机,也绝不愿担一丝风险!”
“这两者,能混为一谈吗?”
苏慕这一问,直戳要害,朱家兄弟顿时语塞,再无反驳余地。
一个是全力争胜,一个是死守不败;
战略取向,南辕北辙;
军心士气,更是云泥之别……
想到这儿,
朱标下意识点头,原本滞涩的思路如冰河乍裂,豁然开朗:
“所以苏先生的意思是……从第一阶段打响之前,就得把后面‘三个阶段’的落子方位想清楚。”
“每个阶段都不是孤立的,而是环环相扣、层层递进,一步步把战场节奏攥在自己手里,最终打出一场干净利落的大胜!”
话音刚落,
苏慕含笑击掌,由衷赞许。
这是他头一回真切体会到“教对人”的踏实感——学生稳得住,话不用反复讲,真省力!
“很好。”
“概括得非常到位。”
苏慕补充道:
“打仗从来不是靠灵光一闪、临场奇招就能走到底的……”
“那样走不远。”
“迟早要栽大跟头。”
“当然,指望开战前就把所有变数都算尽,也不现实——战场风云变幻,计划永远追不上局势。”
“但!”
“必须先锚定这场仗的终极目标是什么!只有目标清晰了,中间每一步才不会跑偏。”
他两手一摊,语气沉了下来:
“明军北垡,只许胜,不许败。”
“可魏国公却把‘不输’当成底线,结果自然难如人意——这几乎是注定的……”
他挑眉望向一脸茫然的朱棣,眉头微蹙:
“忘了我先前教你的‘三步法’了?”
“还不多用用脑子?”
“问题的根源挖出来了,现状也摸透了,前置条件全齐备了,可你还是理不出解法?”
“脑子搁哪儿了?”
“我还真没带过你这么让人操心的学生!”
朱棣:“……”
此刻只觉天昏地暗……
原以为大哥跟着来听课,好歹能分担些火力,近水楼台还能露个脸、表个态。
谁承想——
挨训的,还是自己!
太没天理了!
“这些早就掰开揉碎讲过的东西,还翻来覆去嚼,你不腻,我都嫌啰嗦!”
苏慕扶额长叹:
“身为统帅,眼光必须高出所有人一头。”
“若不能拔高思维层次,拉高观察站位,做不到居高临下、统揽全局,就永远成不了常胜之将!”
“明白吗?”
朱棣一脸生无可恋,只得讪讪点头。
见弟弟窘迫不堪,朱标忍俊不禁,却也没落井下石,顺势起身拱手:
“多谢先生拨云见日……”
“今日真是受益匪浅!”
“百闻不如亲见,先生的见识与格局,实在令人折服!”
朱标这一番话,及时把苏慕注意力引开,替弟弟挡下了后半截训斥。
“言重了。”
“太抬举了。”
苏慕放下茶盏,神色轻松:
“说起来,你平日里应该很少翻兵书吧?”
朱标微微一怔,老实点头。
身为太子,课业繁重,实在难以面面俱到。
兵法韬略,正是他最生疏的一块。
毕竟老朱压根没打算让他披甲出征,自然也没必要在这上头费太多功夫。
“这就难怪了……”
苏慕若有所思,缓声道:
“刚才聊的这些,其实在历史上那些经典战例里,早有印证。”
“你悟性比你弟弟强,哪怕只粗略过一遍,也不至于毫无触动……”
朱标眼睛一亮,难掩激动,连忙追问:
“这……何以见得?”
“还请先生指教!”
苏慕轻轻摇头,语气随意:
“谈不上指教,不过是闲聊几句。”
“再说……你如今已是朝中重臣,总不能脱了官袍,换上铠甲亲自上阵吧?”
“就算你真有这念头,老爷子也不会点头——家里有一个敢拼命的,就够让人揪心了。”
“是不是?”
朱标张了张嘴,终究没出声,只极轻地叹了口气。
“嗯,那就挑个家喻户晓的说,免得你弟听不明白……”
苏慕干脆无视朱棣那副可怜巴巴的神情,开口问道:
“关羽大意失荆州,症结究竟在谁身上?”
朱棣抢着答:
“当然是关羽!”
“城是他丢的,责任当然在他!”
“这还有什么可争的?”
“依我看,二爷就是太自负,吕布一死,他就觉得天下再无敌手!”
“先生不是刚说过嘛——骄狂之人,终难善终!”
“活该!”
苏慕:“……”
朱标:“……”
见大哥和先生同时抬手按额,朱棣心头一紧,小心翼翼试探:
“呃……”
“我又说岔了?”
“这不就是人人皆知的老典故吗?”
啪!
朱标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又气又笑:
“先生问的是战局,谁跟您掰扯典故去了?”
“就您行!”
“不明白就闭嘴,丢脸还不够?”
朱棣两手捂着脑袋,脸涨得通红,活像躲瘟神一样挪到角落,立马缩起脖子不敢再吱一声。
苏慕瞧见这副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
“行了。”
“关羽丢了荆州,责任确实跑不掉。”
“可根子上的毛病,其实出在诸葛武侯身上……”
“剥开表象,直击要害。”
“说白了,和这次明军北征……”
“如出一辙!”
朱标:“!!!”
朱棣:“???”
眼看兄弟俩脸色骤变,苏慕也不绕弯子,干脆挑明:
“真别不信,底层理路完全一致。”
“这么个活生生的教训摆在这儿,洪武帝和魏国公居然还照这么排兵布阵……”
“两个棋艺稀松的凑一块儿,真不知该说什么好!”
朱标:“……”
朱棣:“..”
两人嘴角微微抽动,一时竟接不上话。
放眼整个大明,敢当面称皇帝和大将军是“棋艺不精”的,怕是独苏慕一人。
“三国时的蜀汉,并非打从一开始就是最弱的一方——它也曾有过一段鼎盛期……”
苏慕端起茶盏轻啜一口,嗓音沉稳,徐徐道来:
“虽然这段光景极短,但只要抓准时机,蜀汉本有机会压倒曹魏。而这个转机,正是它同时掌控荆州与益州之时。那时无论地势、兵力还是人口,蜀汉都足以与曹魏分庭抗礼。”
“可偏偏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一场变故彻底扭转了局势……”
“关羽失守荆州?”朱标屏住呼吸。
苏慕颔首,语气笃定:
“对,不但丢了地盘,连人也折在东吴手里。这一下,蜀吴同盟顷刻崩裂,刘备倾尽主力伐吴,结果夷陵一役惨败收场。自此蜀汉元气大伤,统一天下的念想,再无可能。”
“于是许多人把亡国之责全推给关羽轻敌冒进。其实……就算换成诸葛武侯亲自坐镇,结局也不会两样。”
“病根,早在《隆中对》里就埋下了——武侯最初的战略构想就有硬伤,更糟的是,他始终没做调整,越走越偏,终至无可挽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