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朱元璋像屁股底下安了机簧,“腾”地弹了起来,脱口惊呼:
“啥?!”
“这竟是糖?”
“苏先生……炼……炼出来的?!”
对于皇帝骤然变色的震惊,徐妙云并不意外,她初见时,反应也差不多。
“是的,陛下。”
“确切地说,是用黄泥水滤出来的。”
“臣女当时就在一旁帮着打下手。”
话音刚落,
朱元璋腾地站了起来,连马皇后都忘了端庄,猛地起身。
夫妻俩不约而同走下丹墀,三步并作两步赶到徐妙云面前。
“当真?”
“千真万确,句句属实,臣女不敢有半句虚言!”
再三确认后,朱元璋倒抽一口冷气,伸手就从糖袋里抠出一小块,塞进嘴里用力吮吸。
甜的!
真的是糖!
雪白、细腻、毫无杂质的糖!
“咕咚!”
他喉结一滚,艰难咽下唾沫,激动得手都发颤,抬手就要把指尖那点糖往马皇后嘴边送:
“妹子!”
“快尝尝!”
“又甜又净,真是糖啊!”
马皇后抬手一挡,毫不客气地拍开那只黑黢黢的手指,眉梢微微一跳,没好气道:
“我自个儿有手!”
“拿过来!”
朱元璋:“……”
她拢袖掩面,小心抿了一小口,随即轻叹一声:
“苏先生真是神乎其技。”
“样样精通,事事在行……”
“连雪白的冰糖都能‘滤’出来,还不是寻常的糖霜。”
“实在令人佩服!”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头翻涌的震颤,没接皇后的话茬,转头急切追问:
“丫头!”
“苏先生究竟是怎么……弄出来的?”
“你可瞧仔细了?”
“还有,你来之前,先生可有托你传什么话?”
徐妙云静心略一思量,谨慎编了个合情合理的答辞:
“回陛下。”
“苏先生让臣女进宫谢恩,这些白冰糖便是谢礼,还请娘娘莫要推辞。”
说完,
再无下文。
朱元璋当场愣住,满眼热盼僵在脸上,一脸茫然:
“就……这?”
“那咱呢?”
“先生没让你给咱捎句话??”
徐妙云垂眸敛目,眼观鼻、鼻观心,唯恐眼神泄露半分心虚:
“陛下,先生只说请您尝一尝,顺便代他向娘娘致谢。”
“其余……再未交代。”
朱元璋张了张嘴,终是没说出什么,只闷闷叹了口气,有些憋屈。
他还以为苏慕气消了,才让徐妙云入宫,哪想到,根本没捎话?
看来火气还没散完啊?!
念头一闪,他顿时头疼起来,却也发作不得。
毕竟修中都凤阳这事,本就是自己理亏在先,还强撑面子不肯认错,硬生生把人家先生惹恼了。“罢了。”
他揉了揉酸胀的额角,叹道:
“没带就没带吧……”
“先生既让你送来东西,说明气也平了大半。”
“问题不大!”
“快说说,这白……白糖,到底怎么滤出来的?”
徐妙云正色敛容,不敢怠慢,将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一五一十讲了一遍。
朱元璋听得瞠目结舌,下巴几乎脱臼。
这等超乎常理的操作,让他直呼荒谬:
“往上面浇黄泥水……竟能流出雪白的糖?”
“绝无可能!”
“这根本不合常理啊!”
听皇帝质疑,徐妙云哭笑不得,又补了一句:
“陛下,臣女所言字字属实。”
“那黄泥水……是臣女亲手倾倒的。”
“错不了。”
朱元璋瞪圆双眼,一时失语,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么说……还真是“滤”出来的?
点石成金?
未免太不可思议了!
沉默片刻。
“苏先生太见外了,回头本宫得好好劝劝他,一顿家常饭而已,何必这般挂怀?”
马皇后眼底笑意几乎要漫出来,轻轻拍了拍徐妙云的背,意味深长地问:
“话说……丫头跟先生聊得可还投缘?”
“先生对你印象如何?”
“瞧着……你们谈得应当不错?”
“不然怎会特意派你跑这一趟?”
“是不是呀?”
徐妙云霎时涨红了脸,慌忙避开皇后的目光,声音细若蚊呐:
“不……不是的,娘娘误会了……真不是您想的那样……”
“再说……臣女何德何能,岂敢高攀苏先生……”
“这点自知之明,臣女还是有的……求娘娘别打趣了……”
马皇后见状,忍不住露出慈爱又促狭的笑容,上下细细打量她许久,才终于放过她:
“干得不错,继续努力。”
“先回家去吧。”
“下次苏先生开讲,本宫再带你过去!”
她转身取来另一袋白糖,不由分说塞进徐妙云手里,笑着打趣:
“你这小丫头啊!”
“倒是机灵得很……”
“明明是苏先生给你的,偏要说成是献给陛下的?”
“你呀你,和本宫一样,天生就是操心的命!”
顿了顿,她又柔声道:
“东西你拿走,心意本宫收下了。”
“好孩子!”
“别担心你那位……你看陛下生气了吗?”
“苏先生可是大明的稀世之宝,谁敢动他一根汗毛?”
“你只管把心放回肚子里。”
“回去吧!”
“白糖的事,到家一个字也不许提!”
话音未落,
不等她解释,马皇后已唤人将她送了出去。
……
大殿重归寂静。
朱元璋脸色阴沉,“不高兴”三个字几乎浮在脸上,委屈地嘟囔:
“妹子!”
“你早看出来了,咋不早说!”
“咱……咱还傻乎乎地盼着……”
“哎哟,”
“愁死个人了!”
马皇后满脸嫌弃,径直掠过老朱身侧,抢先坐上龙椅,板起脸训起人来:
“重八。”
“你真没咂摸出味儿来……?”
“苏先生干吗对你发这么大火?”
“就因为你一意孤行,硬要营建中都凤阳,把天子活生生弄成了个收租的地主?”
朱元璋站在一旁,嘴角微微抽动,脸上挂不住,低声嘟囔:
“不是……妹子,你说话归说话,可别往我这位置上坐啊……”
“你占了这儿,我往哪儿站?”
马皇后柳眉倒竖,毫不留情地瞪他一眼:
“站着!”
“你还好意思坐下?”
“闯下这么大的乱子,心里头没点数?”
朱元璋:“……”
马皇后端起桌案上的茶盏,浅浅啜了一口润嗓,接着道:
“苏先生向来把百姓摆在头一位!”
“今日动怒,不是冲着你的国策有纰漏,而是老百姓实实在在遭了罪!”
“哪怕他对儒学不屑一顾,也始终挂在嘴边:民为本,社稷次之,君为轻!”
“苏慕心里装的,从来不是朱家一姓,而是这整片山河!”
“这点,你还没看透?”
话音落下,四下无声。
朱元璋背手而立,虎目沉沉望着结发妻子,一时竟有些失神。
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妹子说得对极了……”
他苦笑摇头,声音低沉:
“其实咱心里也隐隐察觉到了,苏先生根本不在意中原由谁执掌,只要还是汉家江山,他就认。”
“贤臣忠的是朝廷,先生守的是民族!”
“是啊……既然再强的王朝终归难逃盛衰更替,何不从根子上动手?”
“王朝兴衰有定数,而民族之脊梁,却可以千秋挺立!”
“先生的抱负,比苍穹还高远!”
“跟先生比起来,咱的眼界实在窄得很……”
“民族,才是国家真正的命脉;唯有民族筋骨硬朗了,王朝才能真正稳得住!”
“咱错了……”
“错得彻彻底底!”
听完这番发自肺腑的话,马皇后轻轻摇了摇头。
随即起身离了龙椅,伸手扶他落座,语气也软了下来:
“重八。”
“别嫌我啰嗦,你能想通,就是最好的事。”
“你说,苏先生为何总说活得喘不过气?”
“甚至宁愿一死求个清静,不就因为举目四望,竟无一人懂他?”
她亲手奉上一杯热茶,又轻轻拍了拍丈夫后背,神色怅然:
“保一个王朝百年安稳,又如何?”
“暴秦、雄汉、大唐,哪个鼎盛之时不是一声令下,八方震颤?”
“可到头来呢?还不是被滚滚向前的历史车轮碾得粉碎!”
“苏先生心系的是华夏,盼的是华夏展翅高飞,岂会拘泥于某朝某代一时的荣辱得失?”
“可他的苦心,没人看见。”
稍顿片刻,她目光灼灼,字字铿锵:
“连你,也不懂!”
“那种孤身一人、无人应和的冷寂,你最该刻骨铭心!”
“你天天念叨累,急着让老大早早上位,那份无人理解的凄凉,你忘啦?”
朱元璋身子几不可察地一震,张了张嘴,终究没发出声,千言万语堵在喉头,一个字也落不下。
马皇后握住他冰凉的手,长叹一声:
“这世上,最委屈的是皇帝,最难做的也是皇帝。想坐稳天下共主的位置,就得扛起整个天下……”
“这是你身为天子该担的责。”
“可苏先生凭什么也得扛这个?”
“重八!”
“圣人,也会倦的!”
“你真要把先生逼到绝路上去?”
话音落地,满殿寂静。
朱元璋下意识打了个寒噤,眉头拧成疙瘩,心头五味翻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