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慕干脆利落,半句废话不讲,早点说完早点送客,不然老朱能赖在这儿熬到天亮。
虽说这人毛病不少,但说到虚心求教,确实挑不出一点毛病。
屋里霎时静了下来。
皇子们齐刷刷挺直腰杆,神情肃然,不敢有一丝懈怠。
与此同时,徐妙云眼尖手快,悄无声息地为苏慕续满酒杯,动作轻巧稳当,连杯底碰桌的声音都没发出。
“名誉,是人在世间的口碑与分量。为了博取这份认可,人们绞尽脑汁,用各种方式亮本事、晒功绩、显德行……”
苏慕斜倚在椅子上,目光平视前方:
“有时候,对名声的执念,甚至会逼人铤而走险,干出伤天害理的事!”
“比如造谣、泼脏、栽赃、踩人上位……”
“为达目的,什么招都敢使!”
“正所谓,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有些自诩清高的,把名声看得比命还重,一辈子都在为此苦苦挣扎。”
“正面例子,刘伯温。”
“反面例子,李善长。”
“表面看是两人较劲,背后实则是淮西集团与浙东文人两大势力,在争夺‘谁更有资格代表正统’这张脸面。”
听到这儿,朱元璋忍不住点头。
名声虽不直接等于权力,却能在暗处悄悄左右权力流向。
青史留名、万古流芳,是读书人耗尽一生经营的招牌。
而败下阵来的那一方,哪怕不至于遗臭万年,也免不了被后人指着脊梁骨骂上几十年!
“苏先生说得极是……”
“刘伯温惜名如命,非万不得已,绝不轻易下场,更不愿沾染是非因果。”
“李善长八面圆融,凡事力求滴水不漏,为了达成目标,手段百出,否则,咱也不会派他出使樱花。”
苏慕闻言轻轻摇头,难得夸了一句:
“涉及【钱财】与【权位】时,陛下处理得略显生硬……”
“但这一场【名誉的权利博弈】,您走得倒是稳准狠。”
“路子走对了,没再靠拳头压人,而是顺着他们各自看重的东西设局,把人心变成了最有力的杠杆。”
“这类把名声看得比天还重的人,往往特别较真!”
“没有‘差不多就行’,也没有‘见好就收’……”
“要么是绝对的好,要么就是彻底的坏!”
“他们的欲望炽烈,潜在能量惊人,只要引对了方向,效果翻倍都不止。”
“眼下来看,陛下做得还算妥当。”
话音刚落,
朱元璋绷紧的神经悄然松了一截;另一边,几位皇子也纷纷舒展眉宇,露出了久违的轻松笑意。
讲了这幺半天课,总算听到了几句中听的评语,再没拿皇帝本人当靶子反复敲打。
真不容易啊!
老爷子一年挨的数落,怕都没今天这一顿密集来得多!
“呵呵……”
“苏先生言重了。”
“有些道理,咱心里清楚!”
“无非是性子急、沉不住气,遇事容易上头,静不下心琢磨罢了!”
朱元璋忽然把腿一翘,二郎腿晃得自在,那股志得意满劲儿几乎要从额头沁出来。他微微扬起下巴,语气轻快:
“多谢先生点拨!”
“往后啊,有错就改,没错也照着更高标准使劲儿!”
“实不相瞒,听您这么一讲,脑子一下子敞亮多了!”
“先生真乃大才!”
“咱由衷佩服!”
见老朱滔滔不绝、翻着花样夸自己,苏慕眼底那抹不耐烦几乎要漫出眼眶。
他慢悠悠咽下最后一口饭菜,开口却像兜头泼下一盆冰水,所有人脸上的笑意瞬间冻住。
“陛下是不是高兴得太早了?”
“钱生权位,权位生声望。”
“等到声望这一步,意味着钱和权都已不缺。”
“你早先挖下的深坑,后面只会越陷越深、越拖越难收拾……”
他抬眼直视朱元璋惊愕的脸,冷哼一声:
“李善长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他图钱财时,你没拦住;他争权位时,你又没压住。”
“如今只剩声望可捞,你还亲手给他递上一个震古烁今的大功名分……”
“倘若真让他成了,你准备怎么收场?”
朱元璋:“……”
“钱、权、望三者齐备,个人威势便将空前膨胀!”
稍作停顿,苏慕声音更沉:
“这场权力博弈走到现在,你早已输得彻彻底底,哪来的底气说‘明白’?”
“东边塌了补西边,西边漏了堵南边!”
“合着我讲了这么久,全是白费唾沫,对牛弹琴?”
话音落地,满殿寂然。
这边,朱元璋瞠目结舌,马皇后默默抬手覆额,无声一叹;
那边,皇子们面面相觑、茫然无措,徐妙云更是悄悄攥紧了袖角,替人捏了把汗。
良久沉默之后,
“不是……苏先生,这话从何说起?”
朱棣最先按捺不住,快步上前追问:
“父皇做得不错,这不是您亲口说的吗?”
“借势而为、事半功倍,也是您讲的道理啊!”
“怎么转眼就成了全盘皆输?”
苏慕眉头微蹙,刚端起的酒杯又缓缓放下,轻叹道:
“我说的是方向对了,脑子开始转过弯来了,并非肯定他之前那些胡乱折腾!”
“如今局面已至此,所有应对,不过是亡羊补牢罢了。”
“为何派李善长出使樱花?杀之可惜,留之可忧,干脆用恢复声望这根线拴住他,逼他继续为大明效力!”
“说到底,若当初就把苗头掐灭在萌芽,哪还会有今日这些烂摊子?”
他目光如刀,直刺过去,反唇相讥:
“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还在那儿沾沾自喜……”
“到底怎么想的?”
此言一出,
朱棣本能地缩了缩脖子,当场哑火,慌忙扭头看向大哥求援。
还不等太子开口劝解,
苏慕又接上一句:
“玩好这场权力博弈,靠的是步步为营、环环相扣。”
“无论是拿捏人性软肋,还是精密布局、拉拢盟友,抑或借势造势、引导风向……”
“事事周全,才能赢到最后。”
“华夏几千年,从来都是你争我夺、彼此较量!”
“一步踏错、遗祸千年的教训……”
“难道还少吗?!”
他平静望向朱元璋,字字清晰:
“自信不是自负,更不是自我陶醉。”
“当年打天下的那份谦谨与自省,去哪儿了?”
“请陛下务必记住,中原一统,只是入场资格;拿到这张‘入场券’,才有资格参与天下之争!”
“昔日六国联手围攻强秦,今日百国环伺、虎视大明!”
“骄纵狂妄、目空一切,迟早误国害民!”
听完这番振聋发聩的直言,朱元璋身子微微一晃,长叹一声,神情黯然。
想反驳,却张不开嘴。
不得不承认,对方句句戳中要害。
乞丐出身,鲸吞六合,改天换日那一瞬,心态就悄然变了。
连自家院子里的隐患都摆不平,又凭什么应对外头群狼环伺?
想到这儿,朱元璋双手抱拳,深深一揖,发自肺腑:
“苏先生说得对……”
“咱受教了!”
“但请先生放心,此类事,绝不再有!”
“否则,便是愧对列祖列宗!”
听罢此言,
苏慕神色未动,淡然回应:
“辜负我,倒无所谓。”
“别辜负了祖宗传下的万里山河就行。”
“话尽于此。”
“诸位请便。”
“不送。”
说罢,他霍然起身离席,在众人惊愕目光中,步伐沉稳、气势凛然地走出殿门:
“下堂课,《国运论》第三卷第二讲,”
“《厘清权责归属,方能大刀阔斧改革》。”
皇宫。
武英殿。
朱元璋盯着太子誊抄的笔记,时而叹气,时而皱眉,心口像被野草缠住,一刻也静不下来。
“妹子?”
“你说咱是不是真变了?”
“真有那么狂妄自大?”
“咱承认当了皇帝后,确实有点飘,可也没到您说的那个份上吧?”
见朱元璋底气明显不足,马皇后忍俊不禁:
“行啦你。”
“狂不狂,你自己心里没数?”
“既然自认没毛病,干啥不跟先生当面辩个明白?”
“回了家倒挺横……”
“真有你的!”
朱元璋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溜圆,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慌忙摆手讨饶:
“哎哟,妹子啊!”
“咱说的是正经事,可不是想推脱赖账!”
“实话讲……自己哪儿不对劲,咱心里门儿清……就是卡在死结里,怎么也解不开!”
“外人不体谅咱,你总得懂咱啊!”
朱元璋从来不是刚愎自用的主儿。外头的劝诫,他向来听得进、改得快,不然也坐不到今天这把龙椅上。
可苏慕挑出的问题,密密麻麻像张网,把他兜头罩住,真有点儿心慌意乱了。
不懂的事,倒也寻常,皇帝又不是神仙,哪能样样精通?
真正让他憋闷的是……过去轻而易举就能拿下的事,如今坐稳了皇位,反倒越办越拧巴。
还真让苏慕说中了:这皇帝当得,竟是一年不如一年,连当年做吴王时那股子利落劲儿都不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