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老四确实欠收拾,如今有太子亲自盯着管束,他反倒落得清静,浑身轻松。
“殿下息怒……”
“臣弟知错了。”
朱棣蔫头耷脑,像被抽了筋骨,先前那股横冲直撞的劲儿早不知飞到哪儿去了。
太子见状,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开口训斥,转而朝苏慕深深一揖:
“平日疏于约束,让苏师见笑了。”
“学生替愚弟向您赔罪。”
“还望您大人大量,勿要计较!”
话音刚落,几位皇子心照不宣,接连上前,依样躬身行礼。
恭敬有加,不敢丝毫马虎。
面对这番郑重其事,苏慕只随意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各自归座。
等人重新坐定,他才把目光投向垂头丧气的朱棣,语气不疾不徐:
“跟你讲过多少回了?遇事多动脑子,别总是一时上头,莽撞行事……”
“这方面,你父皇确有不足,但也没你说得那么不堪。”
“人受见识所限,自然做不出超出认知的事,不能全怪他本人……”
“况且大明初立,首要肃清异族旧俗,这个大方向没错,眼光也看得远。”
“初衷是好的,只是当时认知有限,听信了些迂腐儒生的陈词滥调。”
“情有可原。”
“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墙外偷听的朱元璋,血压总算稳了下来,可心里还是堵着一口气。
“还是苏先生说得在理!”
“这事真能怪咱?”
“咱也是头一回当皇帝啊!”
“哪懂那些弯弯绕绕的礼法规矩!”
“那时还没结识苏先生,不请教读书人,还能找谁商量?”
“老四这小混账,回头非得扒他一层皮不可!”
“逮着点空子,就编排他老子!”
徐达听着朱元璋低声嘟囔,哭笑不得,暗自庆幸婚约早早解除了,不然闺女这辈子算是搭进去了。
哪家摊上朱老四,那真是祖上冒青烟!
这还是有苏先生领着呢!
要是没他压着……呵呵!
再说屋内。
朱棣极不情愿地应了声“喔”,再不敢多嘴,老老实实提问道:
“所以,把老头……咳,父皇定下的那些不合时宜的规矩,干脆废掉就行?”
“说实在的,冬天不准百姓戴暖耳,实在有点不近人情!”
“天寒地冻的,耳朵都快冻掉了!”
苏慕无奈摇头,却也拿他没办法:
“不止如此,还得来一场彻底的‘精简’,所有叠床架屋、劳民伤财的条文规章,一律砍掉。”
“化繁为简,以简驭繁!”
稍作停顿,他又补充道:
“比如穿衣颜色,禁用明黄足矣,其余一概不管。”
“只有把该放的权真正放下去,百姓才能挺直腰杆做人,否则永远只是圈在笼子里的牲口。”
“这类可改之处不少,你们回去细细梳理,我就不一一细说了……”
“等新户籍制度一同推出,既能聚拢民心,也算为过往失当之处补一补过。”
朱标目光沉稳,神情笃定,重重地点了点头。
“还有,老生常谈的教育问题……”
苏慕又抿了一口茶,接着道:
“受教育的权利,也必须放开!”
“大人可以不在乎自己,却个个把孩子捧在手心,天下父母,哪个不是盼着儿女成才?”
“可一旦沦为农奴,读书的机会就被生生掐断!”
“长此以往,必酿大祸,严重拖累国家根基,孩子,才是真正的国之根本!”
“人再长寿,又能活几载?”
“终归是新人换旧人!”
“倘若知识长期被门阀士绅垄断,这江山也就没了指望,迟早重蹈历史覆辙……”
说到这里,他特意强调:
“当然,我说的读书,并非照搬宋朝那一套……”
“死记硬背,只为科举,考中了便鸡犬升天。”
“而是因材施教,按禀赋和志趣来培养!”
“至于‘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这种积弊,短期难根除,至少得两三代人持续用力。”
“这点尤为关键,否则,迟早又走上两宋的老路!”
墙外的朱元璋听得入神,频频颔首,深以为然。
此前讨论科举改革时,他就琢磨过普及教育的事。
眼下读书人多出自富贵之家,天然偏向士绅阶层,何不从民间重新选拔一批子弟?
倒也不奢望出身贫寒者个个能当好官,至少更懂百姓冷暖、知民生疾苦。
再配上苏慕主张的“因材施教”,广纳各类人才,制度自然比现在强得多。
这毋庸置疑!
想到这儿,朱元璋长长吐出一口气,顿时精神一振。
“天德啊……”
“臣在!”
“你说,咱是不是该把元廷那套办学法子,拾掇拾掇、用起来?”
“元廷不是设过五十户为一社,每社建一所义学,挑通晓经史的人当漖园,农闲时让子弟入学,若学业有成,再报官府安排出路吗?”
朱元璋一边摩挲着下巴,一边缓缓道:
“咱不搞花架子,也不向百姓伸手要钱,更不拿它敛财……”
“可令天下各府、州、县广设社学,规定十五岁以下孩童,一律入学,不分贵贱、不论贫富!”
“漖园,也不必非得是读过圣贤书的儒生……”
“爱读书的读,爱手艺的学手艺,喜欢什么,就往哪条路上走!”
“各地兴办官学,花销其实并不大!”
“再说,眼下中都凤阳的工程已经叫停,国库压力一轻,这笔钱正好腾出来办教育!”
等朱元璋把整盘打算讲完,徐达身子一挺,双目放光,脱口而出:
“陛下英明!”
“臣毫无异议!”
“这可是利在千秋的大好事啊!”
“想当年,咱们要是能进个学堂,学点安身立命的本事,何苦提着脑袋去闯天下?”
“让娃娃们从小读书识理,这条路走对了……”
话还没说完,朱元璋抬起食指按在唇上,朝这位老兄弟轻轻一示意,别说了。
“咱心里也清楚这是正道,可士绅那头的抵触,怕是少不了……”
“罢了罢了,跟你多说无益,说了你也帮不上忙。”
“回头咱亲自去请教苏先生!”
徐达:“……”
另一边。
朱标反复琢磨了一番,越想越觉得苏慕所言切中要害,由衷叹服道:
“苏师所见极是……”
“那接下来,该从何处着手?”
“恳请苏师指点!”
苏慕微微一笑:
“今日讲的内容已经不少,余下的留作课后思量。”
“记住一句话:世上没有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制度,只有能让国家强盛、百姓富足的制度……”以此为出发点,回去好好想想,下堂课我点名提问!”
“下课!”
话音刚落,
苏慕伸了个舒展的懒腰,
在满屋人惊愕未定的目光里,不疾不徐地踱出了门。
离开苏慕居所后,朱家父子各自回宫。
负责复命的太子朱标,心里七上八下,只挑顺耳的报,不敢提半句难处,生怕惹父皇不快。
朱元璋面色如常,端坐于奉天殿暖阁,既没拆穿,也没追问,装作浑然不知,权当一切风平浪静。
待朱标一口气把话说完,他才慢悠悠开口:
“还行。”
“课听得很扎实。”
“至少先生教的,一句没落下。”
顿了顿,又忽然问:
“今儿咱没跟着去,你们几个,有没有惹苏先生不高兴?”
朱标心头一紧,下意识替弟弟们遮掩:
“回父皇,一切如常。”
“苏师体恤儿臣们消化不易,主动提前收了课,还布置了课后习题……”
“请父皇宽心!”
说完,太子双手抱拳,深深一揖,头低得几乎贴到胸口,眼神躲闪,不敢直视朱元璋。
朱元璋瞧见这副模样,嘴角一撇,忍俊不禁。
上替先生打圆场,下替弟弟兜底子,当大哥的真是一刻不得闲。他看着都替儿子累得慌,操心的事永远没个头。
正想逗他两句,马皇后先一步开口了:
“好了,起来吧。”
“老大办事,咱们信得过。”
“不过再熟,规矩不能废。”
“苏先生肯屈尊授课,已是难能可贵……”
“你回去后,务必告诫几个弟弟,不可怠慢失礼,尤其老四!”
“就说是我说的!”
话罢,她略带嗔意地斜了朱元璋一眼,随即转了话锋:
“先生留的作业,你可想出些门道了?”
“说来听听。”
朱标一听,如释重负,悄悄松了口气。
“是,母后!”
“儿臣谨记!”
只见他恭敬上前,依次向父母奉上清茶,条理分明地答道:
“苏师有言:世间并无万全之制,唯有利国利民之策……”
“因此,儿臣以为,育人之本,在于正其心;化育之始,在于启其蒙。”
“昔日元廷为稳固统治,刻意压制汉人,强令改习蒙俗,致使民间怨气沸腾。”
“更弃华夏文教于不顾,专设蒙古国子监与回回国子监,只取蒙古、色目贵族子弟入读……”
稍作停顿,朱标接着说道:
“即便后来推行‘社学’,亦非普惠之举,实则仍以乡绅子弟为主。”
“基于此,儿臣以为,广设府学、州学、县学,将天下贤才悉数纳入教化体系,方为上策!”
“再辅以苏师主张的科举革新,因人施教,不分贵贱,破除‘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陈腐观念,成效必事半功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