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话音斩钉截铁,一直沉默的朱棣霎时暴跳如雷。
只见他一掌狠狠砸在桌案上,震得茶盏跳起又落下,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狗东西!”
“老子亲手废了他!”
“拿苏先生的性命,去给北元太子摇尾乞怜?”
“脸都不要了!”
朱棣双眼赤红,粗重喘息,胸膛剧烈起伏,仿佛肺腑都要炸开,咬着后槽牙低吼:
“肯定是徐妙云!”
“除了她,没别人!”
“叛徒总不至于出在咱朱家门里!”
“错不了!”
“早看出她心怀鬼胎!”
话音未落,他已抱拳一拱,转身就要往外冲。
朱元璋眼皮一跳,额角青筋直蹦,血压腾地往上蹿:
“混账!”
“给咱站住!”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愣头青!”
“你脑子里装的全是浆糊?!”
朱元璋“腾”地起身,指着朱棣鼻子骂:
“你是不是有病?!”
“徐家丫头若真通敌,为何拼死救苏慕?”
“非得气死咱你才痛快?!”
面对老爹劈头盖脸一顿臭骂,朱棣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嘴里嘟囔着:
“苦肉计!自导自演!”
“就为骗过苏先生,彻底博取信任!”
“这还看不出来?”
“诏狱里一顿大刑,马上全招!”
朱元璋:“……”
气得翻了个白眼,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抬手朝太子虚点两下,示意赶紧拦住这个混世魔王。
朱标不敢迟疑,三步并作两步跃下台阶,一把拽住横冲直撞的弟弟:
“不得放肆!”
“你到底想干什么?”
朱棣肩膀一耸,甩开太子的手,语气焦躁又生硬:
“大哥少掺和!”
“老爷子糊涂,你也跟着糊涂?”
“等我把人拎回来,诏狱里一动刑,真相立马浮出水面!”
“您就瞧好吧!”
朱标额角青筋一跳,再顾不上兄弟情面,反手从背后锁住朱棣咽喉,将他死死制住:
“若徐姑娘真是内鬼,苏先生会察觉不出?”
“还轮得到你在这儿龇牙咧嘴?”
“就你最明白?”
“就你最有本事?”
“是不是!”
“跪下!”
朱棣:“……”
朱棣这才慢慢平复下来,不再硬撑着挣扎,任由大哥攥着胳膊,老老实实被带回到父母跟前。
瞧他那副面红耳赤、脖子涨得发紫的狼狈相,朱元璋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火气“噌”地窜上头顶,劈头盖脸就训:
“成何体统!”
“这像什么话!”
“苏先生教你的道理,全喂了狗肚子?”
“你瞧人家姑娘不顺眼,就往她头上泼脏水?”
“脸面都不要了?!”
面对父亲雷霆震怒,朱棣本能地一缩脖,顿时蔫头耷脑,小声嘟囔:
“不是……这不是您自己说的么……内鬼就藏在咱们中间……”
“除了咱朱家人,不就只剩徐妙云了?”
“总不能是徐叔叔吧?”
“爹,您说是不是?”
话音刚落,
朱元璋额角青筋猛地一跳,手掌“啪”地拍在案上,怒不可遏:
“放屁!”
“还敢顶嘴?”
“错在你,错在咱,还是错在苏先生?”
“你除了添乱,还能干点啥?”
“真当别人都跟你一样糊涂?”
“咱怎么就养出你这么个混账东西!”
朱棣张了张嘴,还想辩解,却被一旁的大哥伸手按住肩膀,及时拦下。太子几步上前,躬身劝道:
“父皇息怒,”
“四弟是关心则乱……”
“他跟苏师朝夕相处最久,蒙受恩义最深,一时情急失了分寸,也是人之常情。”
“还请父皇宽宥一二……”
“儿臣回去后定严加管束!”
“绝不让父皇再为他操心!”
见太子又抢出来替弟弟兜底,朱元璋只觉一股闷气直冲脑门。
前有夫人挡在中间,后有儿子横插一手,打不得、骂不得,连发火都卡在喉咙里,憋得胸口发闷。
就老四这毛躁莽撞的脾气,将来真能镇守北疆、独当一面?
“行了,都起来吧……”
这时,马皇后一声轻叹传来,语气无奈却带着分量,把他从烦躁中拽回现实:
“老大说得在理……老四本意是好的,并非有意惹您动怒。可您说话向来爱留半截,别人哪能不误会?”
“老四才多大?哪有您那么多弯弯绕绕?”
“您说您啊……心里疑谁,直说不就完了?”
“都什么时候了,还打哑谜?”
“自家屋里说话,有啥不能摊开讲的?”
“快说!”
听完马皇后这番嗔怪,朱元璋脸上写满了生无可恋。
明明自己才是察觉异样的人,结果被母子俩一唱一和,倒显得他小题大做、疑神疑鬼,这叫什么事儿?
咱冤不冤?
还有没有规矩了?
“哎哟,妹子啊!”
朱元璋抬手扶额,彻底无语:
“不是咱不肯说,是咱不敢断啊!”
“您想,连咱都看出不对劲的地方,苏先生怎会毫无察觉?”
“可再看他那副反应,那些话,越是轻描淡写、顺势而为,越透着股说不出的古怪!”
他顿了顿,索性撕开遮掩,把心里盘算亮了出来:
“倘若咱没猜错……苏先生早就算出内鬼是谁了!”
“只是不肯明说。”
“一则怕咱心软护短;二则,压根不信咱能公正处置!”
“他要自己动手,用他自己的法子收场!”
“也只有这么解释,才说得通……”
话音落下,满殿寂静。
马皇后与几个孩子面面相觑,眼神里全是难以置信。
已知是谁,却不点破?
莫非叛徒真出在朱家内部?
这简直骇人听闻!
堂堂皇族,勾结外敌,图的是什么?
更说不通啊!
太突兀了!
“啪!”
一声脆响,
朱棣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眼睛瞪得溜圆,扭头盯住大哥,神情又惊又怪:
“大哥……”
“说不定,家里真有内鬼!”
这话一出口,
不光朱标脸色骤变,连朱元璋夫妇也脊背一凉,汗毛倒竖。
朱家出了叛徒?
绝不可能!
“闭嘴!”
朱标这次真急了,生怕父亲盛怒之下酿成大祸,当即厉声喝止:
“胡说什么!”
“你知道自己在讲什么吗?”
“立刻回寝宫跪着去!”
“没有孤的准许,不准起身!”
谁知朱棣不慌不忙,反倒快步上前,径直走到父母面前,脱口而出:
“爹!”
“二嫂……不是咱朱家人!”
此言如雷贯耳。
朱元璋浑身一震,下意识打了个寒噤,原本混沌的念头瞬间被拨开迷雾,豁然贯通。
对啊!
怎么把她给忘了!
老二媳妇,敏敏帖木儿!
亲王妃,王保保的亲妹妹!
当年为招降王保保,他强促成这门婚事,可惜效果寥寥。
念在儿子儿媳日子过得尚算安稳,他也一直没多加干涉。
如今被老四一语点醒,他立刻品出味儿来了!
想到这儿,朱元璋指节攥得咯咯作响,一张脸阴沉似铁。
“去!”
“把老二立刻给咱叫来!”
“现在就去!”
这话平淡无波,却让台阶下的太子霎时变了脸色,三步并作两步抢上丹陛,伏地叩首:
“父皇!”
“二弟绝不会背叛朱家!”
“儿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
话音未落,双膝已重重砸在地上,额头抵着金砖。
朱元璋眉峰微蹙,目光一转,抬手示意立在一旁的朱棣,语气不容置喙:
“老四去办!”
“防贼易,防内鬼难!”
“事情原委,一问便知!”
朱元璋深深吸了口气,胸口像压了块青石,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
“也难怪苏先生装傻充愣……”
“咱朱家,真出大事了!”
朱标:“!!!”
.
朱元璋正彻查身边隐患时,
应天府另一处僻静小院里,
苏慕的住处。
“醒了?”
苏慕垂眸,看着徐妙云,秀眉紧锁、唇色发白、牙关死咬。他轻轻摇头,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
“疼就喊出来,硬撑着没用。”
“放心,死不了。”
过了好一阵,徐妙云才微微偏头,动作迟缓又吃力,声音细若游丝:
“不……不疼……”
瞧她这副宁折不弯的模样,苏慕心头一软,又有点忍俊不禁,随即伸手掀开被角,探进被中,仔细按了按伤口周围。
“啊,!!”
果然,一声短促惊叫猛地迸出,少女眼眶瞬间蓄满泪水,颤巍巍打转,却倔强不肯落下。
他仔仔细细摸过每一寸,确认刀口未裂、缝线未松,这才长长吁出一口气。
“还算稳妥。”
“躺好,别乱动。”
“要是再崩开,可没第二回给你重缝。”
话音落下许久,床上传来一片寂静。
苏慕擦完手回来,还以为她又昏睡过去。
低头一看,
徐妙云原本惨白的脸颊,此刻红得像刚摘下的秋苹果,红晕一路烧到耳根,连颈侧都泛起淡淡粉意。
那张清丽脱俗的脸上,写满了羞窘与无措。
下意识想拉高被子遮一遮,可小腹一牵就钻心地疼,半点力气都使不上。
躲不开,藏不住,只觉天地间再无立身之处。
苏慕见状,立刻明白过来,无奈地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