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堂混战后的第二天，奥古斯没有出房间。他不是那种会把自己关起来的人——他更习惯坐在走廊里喝酒，看人来人往，偶尔说几句不着调的话。但今天，门关着，里面没有酒瓶滚动的声音，没有圣经翻页的声音，只有沉默。
莱恩站在门口，犹豫要不要敲门。那道光在体内跳了一下——不是警觉，是担心。他能感觉到奥古斯的原质，圣痕系的，金色的，但很弱，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不同于艾薇儿的金光，奥古斯的金色更暗，更沉，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他敲了门。
“进来。”
门开了。奥古斯坐在床边，穿着那件旧神父袍，左臂的绷带拆了，但手臂还不能活动自如。酒瓶不在，圣经也不在，只有一扇小小的窗户，透进来灰蒙蒙的天光。他看着窗外，没有回头。
“神父。”
“嗯。”
“你还好吗？”
“好。也不好。”
莱恩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那道光在掌心亮着，惨白的，照在两人之间的床单上。
“昨天在教堂里，你看到了什么？”
奥古斯沉默了几秒。
“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什么？”
“上帝的脸。”
那道光在莱恩体内跳了一下——不是回应，是震惊。
“你看到了上帝？”
“也许。也许是我的幻觉。也许是我快死了。”奥古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某种说不清的、像是恐惧又像是释然的情绪，“管风琴响的时候，我的意识被拉进去了。不是被控制，是被邀请。我看到了一个很大的空间，白色的，没有墙，没有天花板，没有地板。只有光。金色的光，和我的原质一样的颜色。”
“那是上帝？”
“我不知道。但那光里有一个声音。不是用语言说话，是用意念。它问我，‘你为什么信我？’”
“你怎么回答？”
“我说，‘因为没有人可以信了。’”
那道光在莱恩体内跳着，从稳定变成紊乱。
“它怎么说？”
“它没有说。它只是看着我。然后我醒了。管风琴碎了，吸血鬼死了，你们都站着，只有我跪在地上。”
奥古斯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有水光在闪。
“莱恩。”
“嗯。”
“我当了一辈子神父。救过无数人。杀过一个人。我每天祷告，不是求上帝保佑我，是求祂告诉我，我做的是对的。祂从来没有回答过。昨天，祂回答了。但祂没有说‘你是对的’，也没有说‘你是错的’。祂只是问我，‘你为什么信我？’”
“你后悔信祂吗？”
“不后悔。但我怀疑。怀疑祂值不值得信。”
那道光在莱恩体内跳了一下，不是在回应，是在思考。
“也许上帝不需要你信祂。也许祂只需要你信自己。”
奥古斯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道光从来没有问过我为什么信它。它只是在我体内，帮我封基点，帮我救人。它不问原因。”
“那道光不是上帝。”
“也许上帝也不是上帝。也许上帝只是一种概念。信了就有，不信就没有。”
奥古斯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光从灰色变成了淡金色，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阳光透了进来，照在两人身上。
“莱恩。”
“嗯。”
“你昨天在教堂里，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没有。只有管风琴和吸血鬼。”
“那你比我幸运。”
“不是幸运。是那道光在保护我。它不让我听那些不该听的东西。”
奥古斯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伸手摸了摸那束阳光。
“我该去教堂了。”
“哪座教堂？”
“随便哪座。有十字架的就行。”
“你去做什么？”
“跟上帝说，我不信你了。但我还会继续救人。不是因为祂，是因为我想救。”
那道光在莱恩体内跳了一下，不是回应，是在默哀。
莱恩站起来，走向门口。
“奥古斯。”
“嗯。”
“你不是一个人。”
“我知道。我有酒。”
莱恩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接近了。他走出房间，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那道光在体内跳着，稳定地，但很沉。
艾薇儿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杯咖啡。
“奥古斯怎么样？”
“信仰动摇了。但人没倒。”
“那就好。”
她递给他一杯咖啡。他接过，喝了一口。苦的，很烫。
“莱恩。”
“嗯。”
“你觉得上帝存在吗？”
那道光在体内跳了一下，不是在回答，是在反问——你信吗？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如果祂存在，祂应该不会管基点的事。基点是人造的，伤口是人的贪婪撕开的。祂不负责帮我们收拾烂摊子。”
“那谁负责？”
“我们。”
艾薇儿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了？”
“被奥古斯逼的。”
她嘴角动了一下，转身走了。莱恩站在走廊里，那道光在体内跳着。他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羊毛的，有些扎手。
他走回房间，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但今晚他不想看它。他闭上眼睛，回忆奥古斯说的那些话——“上帝不需要你信祂。祂只需要你信自己。”也许对。也许不对。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奥古斯还在，他还会继续救人，不管上帝听不听他的祷告。
那道光在体内跳了一下，像是在说，我也会。不管有没有上帝，我都会陪你。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那道光从掌心亮了起来，惨白的，照在裂缝上。
“你信什么？”他对着那道光问。
光跳了一下。不是回答，是反问——你信什么？
“我信你。也信艾薇儿。信伊诺。信奥古斯。信维克。信那些不该死的人能活着。”
光又跳了一下，不是在回应，是在承诺——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