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列车的基点封了,但规则残留像潮水一样,退得慢。伊诺是第一个被影响的。不是因为她意志弱,是因为她的血统。狼人混血的睡眠比人类浅,对规则的敏感度比人类高。规则说“睡着的人会溺死”,她的身体就把“睡着”当成了敌人,不敢闭眼,不敢放松,不敢让自己沉入黑暗。
第三天,她已经在走廊里站了整整两天。不是不累,是不敢回房间。每次躺下,闭上眼睛,就会看到水——黑色的,没有边,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她的耳朵、鼻子、嘴。她挣扎,喊叫,但没有人听到。醒来的时候,枕头湿透了,不是汗,是水。
莱恩在餐厅里找到了她。她坐在角落,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热巧克力,没有喝。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眼睛,但她的耳朵在微微颤抖,不是冷,是困。困到极限,身体在发抖。
“伊诺。”
她抬起头,黄色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几天没睡了?”
“两天。不,三天。记不清了。”
“你不能不睡。”
“睡了就会死。”
“不会。规则已经不在了。”
“还在。在我脑子里。每次闭眼,就看到水。黑色的,往下沉,不能呼吸。”
那道光在莱恩体内跳了一下,不是回应,是在心疼。他知道她说的对。规则已经不在现实里了,但在她的记忆里,在她的恐惧里,在她的血统里。规则不是被光杀死的,是被封印的。封印在每一个经历过深海列车的人的潜意识中。
“我陪你。”
“陪我做什么?”
“陪你睡觉。”
伊诺的耳朵猛地竖起来,又压下去。“你说什么?”
“你睡,我看着你。如果水来了,我叫你。”
“你叫不醒我。上次是梦到你,才醒的。”
“那你就梦到我。”
她低下头,手指在杯壁上划着。热巧克力已经完全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你确定?”
“确定。”
他们走回伊诺的房间。她脱掉卫衣,穿着里面的t恤,钻进被子。帽子没有摘,遮住了眼睛。莱恩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那道光在掌心亮着,惨白的,照在天花板上。
“不要看我。”她的声音闷在枕头里。
“为什么?”
“因为我的脸不好看。没有狼人的英气,也没有人类的柔和。卡在中间,像个怪物。”
“你不是怪物。”
“你闭眼。”
莱恩闭上眼睛。那道光还亮着,透过眼皮,能看到一片惨白。他听到伊诺的呼吸声,从急促慢慢变慢,从慢变成均匀。她睡着了。
水来了。
不是真的水,是梦里的水。那道光能感觉到,在她的意识深处,黑色的水面在上涨。她在下沉,嘴里灌水,不能呼吸。她的手在抓床单,指甲刮过布料,发出细微的声响。
莱恩睁开眼,握住她的手。那道光顺着两人交握的手流了过去,惨白的,照进她的梦里。
“伊诺。”
她听不到。
“伊诺!”
还是听不到。
莱恩把光灌进她的意识深处。不是攻击,是照亮。白光驱散了黑色的水,照亮了水下的她。她在挣扎,手脚在划水,但够不到水面。
“水是假的。你脚下的地面是实的。你站着。”
她停了。脚踩到了地面,不是水底,是地板。
“抬头。”
她抬起头。头顶不是水面,是天花板。惨白的,和那道光一样的颜色。她不在海里,在房间里。在床上。莱恩在旁边。
她睁开了眼睛。黄色的眼睛里全是泪。
“水……”
“假的。”
“我看到你了。”
“在梦里?”
“在水下面。你在岸上,喊我的名字。”
那道光在体内跳了一下,不是在回应,是在确认。他真的进去了,不是用光,是用意识。他不想让伊诺一个人在水里。
“你还要睡吗?”
“要。但你不要松手。”
“不松。”
她闭上眼睛。这一次,水没有来。她梦到了荒原,不是狼人荒原,是一片草地,绿色的,有花,有蝴蝶。她站在草地上,阳光照在身上。莱恩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只是站着。她在梦里笑了,那道光感觉到了。
莱恩坐在椅子上,握着她的手,没有松。那道光在体内跳着,稳定地,温暖地。
艾薇儿推门进来,看到这个画面,没有出声。她把一杯热巧克力放在床头柜上,走了。杯壁上还冒着热气,蜂蜜的味道在房间里散开。
伊诺睡了四个小时。醒来的时候,帽子歪了,露出一只耳朵。她的耳朵尖尖的,和狼人一样,但没有毛,粉色的,像猫。她看到莱恩还在,手还握着,脸红了。
“你一直没松手?”
“没松。”
“我的手麻了。”
“我也是。”
她把手抽回去,缩进被子,只露出一双眼睛。黄色的,不再有血丝,亮亮的,像两盏小灯。
“谢谢。”
“不用谢。”
“那杯热巧克力是艾薇儿泡的?”
“也许是。也许是伊诺梦游泡的。”
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接近了。她拿起床头柜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甜的,很烫,蜂蜜放了很多。
“好喝。”
“她放了三勺。”
“我知道。”
她喝完,把保温杯放回去。莱恩站起来。
“晚上还睡吗?”
“睡。”
“还需要我陪吗?”
她沉默了几秒。“需要。”
“好。”
他走出房间。走廊里,那道光在体内跳着,从稳定变成平静。艾薇儿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杯咖啡。
“她睡了?”
“睡了四个小时。”
“你一直握着她的手?”
“一直。”
“你的手不麻?”
“麻。但值。”
她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照顾人了?”
“被伊诺逼的。”
他走回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那道光在体内跳着,他想起伊诺在梦里笑的样子。她很少笑,但笑起来很好看。眼睛弯成月牙,耳朵微微颤着,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鸟。
那道光在体内跳了一下,像是在说,你记住了。
“记住了。”他说。
他闭上眼睛。这一次,他没有梦到水。只梦到了那片草地,阳光,和站在旁边的伊诺。她没有说话,只是站着。但他知道,她不再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