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山洞出来的路上,伊诺一直没有说话。她走在芙蕾雅后面,短刃在腰间晃动,刀鞘的绳子系了三道,还是松,她用手按住。她的右手腕上缠着莱恩的围巾,血已经止了,但围巾湿透了,冻成冰,箍在手腕上像一副手铐。她不觉得疼,因为手已经冻麻了。
莱恩走在最后面,左手垂在身侧,手指蜷着,指甲缝里的血冻成了黑色的硬块。他的右手吊在胸前,红色风衣的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他的腿在抖,但他没有停。
雪又下大了。不是飘,是砸。雪花很小,很密,像沙子,打在脸上生疼。莱恩用左手遮住额头,眯着眼睛看路。路看不清,雪太密了。他只能看到芙蕾雅的背影,她的骨刀在腰间晃动,刀身上的符文被雪糊住了,看不清名字。但她不需要看。她认识路。
裂缝的心跳在前面,咚,咚,咚。越来越近。莱恩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裂缝的心跳和他的心跳重叠了。两个心跳,同一个频率,像两个人一起走路,脚步声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芙蕾雅。还有多远?”伊诺问。
“到了。”
芙蕾雅停下来。裂缝在前面,不到五十米。暗红色的光从地面涌出来,把雪地染成了粉红色。月亮在头顶,银白色的,巨大的,低低的。裂缝的光把月亮也染成了粉红色,像一只流血的巨眼。裂缝的边缘在脉动,和昨天一样。莱恩封的四指宽还在,灰色的一小块,在暗红色的光中像一块伤疤。
“莱恩。你的血还在。”
“还在。”
“它能撑多久?”
“不知道。也许一天,也许一小时,也许下一秒。”
“那现在怎么办?”
“用你们的血。狼人的血。洒在裂缝上。合一点是一点。”
伊诺拔出短刃,看着刀刃上的缺口。她用手摸了摸,不锋利了,但还能刺。她用短刃在左手掌心划了一道。血涌出来,红色的,滴在雪地上,雪化了,露出下面的石头。石头是黑色的,光滑的,被裂缝的光烤过。
她走到裂缝前,把左手按上去。暗红色的光吞没了她的手。她的血在光中蒸发,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水滴落在烧红的铁板上。裂缝的边缘颤了一下。缩小了一指宽。她收回手。掌心上的伤口还在流血,她用右手按住,血从指缝间渗出来。
“有用。”
“有用。”
“再来。”
她又把手按上去。裂缝又颤了一下,又缩小了一指宽。她的脸很白,嘴唇发紫,但她的眼睛很亮。她要再按,芙蕾雅拉住她。
“够了。你的血不多了。再按,你会死。”
“死就死。”
“你死了,谁帮你父亲完成他没完成的事?”
伊诺看着裂缝上那块灰色的边缘。巴掌大一块,她父亲的血凝固在那里。他的血是暗红色的,不是鲜红的。他的血统快灭了,血的颜色也变了。但他的血还在。
“他的血还在。我帮他继续洒。”
“你的血和父亲的血不一样。他的血是暗红色的,你的血是红的。暗红色的血裂缝认,红色的血裂缝不认。”
“那刚才为什么有用?”
“有用,但效果小。暗红色的血效果大。红色的血,洒一百滴,合不了一指。”
“那怎么办?”
“用我的血。我的血是暗红色的。”
芙蕾雅拔出骨刀,划开自己的手掌。血涌出来,暗红色的,和裂缝的光一样的颜色。她把手按在裂缝上。裂缝颤了一下,比伊诺按的时候更大。缩小了一指宽。她收回手。手掌上的伤口还在流血,她用兽皮缠住,缠得很紧。
“你的血效果好。但你的血也不多了。”
“够了。够洒到裂缝合上。”
“合不上。你的血不够。我的血不够。莱恩的血也不够。三个人的血加在一起,也合不上一半。”
“那怎么办?”
“等。等裂缝自己合。”
“裂缝不会自己合。”
“会。源完整了,裂缝就会自己合。源在莱恩体内,源完整了。只要莱恩活着,源就活着。源活着,裂缝就会自己合。”
“为什么现在不合?”
“因为莱恩还没准备好。他不相信自己会活着。他只想死。他死了,源就死了。源死了,裂缝永远不会合。”
伊诺转过身,看着莱恩。他站在雪地里,左手垂在身侧,右手吊在胸前。他的脸很白,嘴唇发紫,但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道光,是他自己的光。
“莱恩。你还想死吗?”
“不想。”
“那你为什么还想用血封裂缝?”
“因为怕来不及。”
“来不及什么?”
“来不及等裂缝自己合。”
“那你信我吗?”
“信。”
“信我,就等。等裂缝自己合。你活着,它就会合。”
莱恩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被人用命拖着、甩不掉的无奈。他走到裂缝前,伸出手。左手。他用手掌贴着裂缝的边缘。暗红色的光在他的手指间流动,像水,像血,像时间。
那道光没有亮。但在动。像一个人深呼吸,准备跳。
“莱恩。你的手。”
“手不重要。”
“你的命重要。”
“命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裂缝合上。”
“裂缝合上,你活着。不是死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源在你体内。源完整了。裂缝合上,源不会死。源不死,你就不会死。”
“源是我的光。光灭了。”
“灭了还会亮。”
“什么时候亮?”
“等你不想死的时候。”
他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雪落在他的肩膀上,积了厚厚一层,他没有拍掉。久到裂缝的心跳慢了一拍,像在听。
“伊诺。”
“嗯。”
“我不想死了。”
“那你活着。”
“活着能做什么?”
“活着等裂缝自己合。活着等公爵来。活着杀他。活着回去。活着喝热巧克力。”
“你泡的?”
“我泡的。四勺蜂蜜。甜的。”
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被人用甜味牵着、舍不得死的表情。他把手从裂缝上收回来。左手垂在身侧,手指蜷着,还在抖。但他的手是暖的。不是光的热,是血的热。他的血还在流。
芙蕾雅走过来,用骨刀在雪地上刻了一个字。不是英文,是狼人的符文。一个圆圈,里面一个叉。旁边刻着L、F、I。联盟的标志。
她刻完了,站起来。
“莱恩。你证明你的价值了。”
“证明什么?”
“证明你不想死了。”
“这算什么价值?”
“狼人的价值。活着。活着才有希望。”
她把骨刀插回腰间,转身看着裂缝。暗红色的光在她的脸上跳动。
“走。回去。”
“回哪?”
“回山洞。等裂缝自己合。”
“不等了?”
“不等了。它会自己合。”
她走了。莱恩跟在后面,伊诺跟在莱恩后面。三个人,走向南边。月亮在后面,裂缝在后面,心跳在后面。咚,咚,咚。越来越远。
雪小了。风停了。莱恩回头看了一眼。裂缝还在,暗红色的光还在。但它没有追上来。它在等。等他自己回来。
他转身,继续走。
那道光在手心跳了一下,不是亮,是动。像一个人翻了个身,继续睡。
雪地上,四行脚印。芙蕾雅的,伊诺的,莱恩的。还有一行,很浅,几乎看不清。是灰背的。它来过,又走了。它跟着他们走了一段,在远处看了很久,然后转身,消失在雪幕里。它在等。等裂缝合上,等污染退了,等自己变回狼人。
风吹过荒原,卷起一片雪。雪落在脚印上,慢慢填平。痕迹会消失,但路还在。只要有人走,路就不会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