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恩站在发电厂门口,看着东边的天空。那道暗红色的光柱还在,像一根钉在天上的钉子。他站了一夜,腿在抖,但没有倒。伊诺端着保温杯走过来,杯壁上没有热气,凉了。她把杯子递给他,他接过,喝了一口。凉的,甜的。蜂蜜沉在杯底,最后一口最甜。
“莱恩。你站了一夜。”
“站了。”
“你的腿不疼吗?”
“疼。但能忍。”
“你进去休息。我替你站着。”
“不用。我自己站。”
她把保温杯拿回去,拧上盖子,抱在怀里。她站在他旁边,也看着东边的天空。两个人,一高一矮,影子被灰白色的光拉得很长。风吹过来,影子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厂房里面,奥古斯靠着墙坐着,圣经放在膝盖上。他的左臂吊着绷带,右手不抖了。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裂缝还在,从墙角延伸到烟囱旁边。根源管风琴已经不呼吸了,但痕迹还在。他在看那道裂缝,看了一夜。他在想事情。想莱恩,想教堂,想那道钉在天上的钉子。想自己还能撑多久。没多少时间了。他的手没力气了,他的光快灭了,他的身体也在灭。
“神父。”莱恩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
“你怎么不站了?”
“站累了。坐一会儿。”
“坐一会儿还要去站?”
“去。”
奥古斯转过头,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道光,是他自己的光。很弱,但还在。
“莱恩。你不用站。深井会不会因为你站着就来,也不会因为你不站就不来。他们来,是因为伤口在。伤口在,他们就来。你站着,伤口也在。你不站,伤口也在。”
“站着心安。”
“心安什么?”
“心安看着。看着他们来,看着他们死。看着自己还活着。”
奥古斯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你和你手上的光一样,不知道累。”
“知道。但不休。”
奥古斯撑着墙站起来。腿在抖,但没有倒。他把圣经夹在腋下,走到厂房门口。他看着东边的天空,看着那道钉在天上的钉子。它的心跳比昨天慢了,不是慢,是沉。它在往下沉,往地面沉。它要掉下来了。
“莱恩。钉子要掉了。”
“什么时候?”
“今天。也许一个小时,也许一分钟。也许下一秒。”
莱恩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东边那道钉子。它在下沉,很慢,但看得到。
“神父。你怕吗?”
“怕。但怕没有用。”
“那怎么办?”
“去。去教堂。去钉子下面。去伤口那里。去等。”
“等什么?”
“等深井会来。等他们来的时候,用光封住伤口。”
“你的光快灭了。”
“灭了也要用。”
“你的手废了。”
“废了也要伸。”
“你撑不住。”
“撑不住也要撑。”
莱恩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风吹过来,卷起一片灰烬。灰烬落在奥古斯的旧神父袍上,他没有拍掉。
“神父。我陪你去。”
“不用。”
“用。”
“你去了,你的光也灭了。你的手也废了。你帮不上忙。”
“帮不上也要帮。”
“你帮不上,还要我照顾你。”
“不用你照顾。我自己能走。”
“你走不快。”
“走不快就爬。”
奥古斯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被人用话堵住了、无力反驳的表情。他转身,走回厂房里面。他把圣经放在桌上,翻开某一页,念了一段。“你们要去,使万民作我的门徒,奉父、子、圣灵的名给他们施洗。”念完了,合上圣经。
“神父。你在念什么?”
“念耶稣的话。”
“耶稣说什么?”
“说,去。去你们该去的地方。”
“该去的地方是哪?”
“教堂。”
莱恩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握住了他的右手。手很凉,皮肤粗糙,像树皮。莱恩的手也在抖。
“神父。我陪你去。”
“不用。”
“用。你一个人去,回不来。”
“我本来就没打算回来。”
“我知道。但我要去。我看着你走,看着你进去,看着你封伤口。我看着你。”
奥古斯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泪光。他没有擦,让泪流着。
“莱恩。你还年轻。活下去。”
“你也不老。”
“老了。活够了。”
“没够。”
“够了。”
他松开手,把圣经从桌上拿起来,抱在怀里。他走出厂房,走进灰白色的光里。他的左臂吊着绷带,旧神父袍在风中翻动。他的步伐很慢,但没有停。他没有回头。
莱恩站在厂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没有跟。他知道奥古斯不让他跟。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被灰白色的光吞没了。
伊诺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手里没有保温杯。她的短刃插在腰间,手背上的金色纹路在光里闪着微光。她看着奥古斯消失的方向,没有说话。
“伊诺。神父走了。”
“走了。”
“他不会回来了。”
“也许。”
“不是也许。是一定。”
她看着他,黄色的眼睛里有泪光。她没有擦,让泪流着。
“莱恩。你难过吗?”
“难过。”
“那你为什么不哭?”
“哭不出来。”
“为什么?”
“因为眼泪是热的。我的脸是冷的。热碰到了冷,会结冰。”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他的脸很凉,皮肤粗糙,像砂纸。她的手指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莱恩。你的脸很冷。”
“不冷。是风。”
“风不冷。是你冷。”
她收回手,转身,走进厂房。莱恩站在门口,看着东边的天空。那道钉在天上的钉子还在下沉。它要掉了。他知道,它掉的时候,奥古斯就到了教堂。到了教堂,他就会用光封伤口。光灭了,伤口合了。他也就没了。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风吹过来,卷起一片灰烬。灰烬落在他的红色风衣上,他没有拍掉。
厂房里,火烧得很小,烟很大。伊诺往火里添了几根树枝,火苗窜起来,把烟冲散了。维克坐在地上,嘴里叼着烟,没有点。他的左耳包着纱布,狙击步枪放在旁边。他看到了莱恩站在门口的背影,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莱恩。神父走了?”
“走了。”
“你为什么不跟?”
“他不让。”
“他不让,你就不跟?”
“不跟。”
维克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他旁边,也看着东边的天空。那道钉子还在下沉。
“莱恩。神父会死的。”
“知道。”
“你知道还让他去?”
“让他去。因为他是神父。神父要做神父的事。”
“什么事?”
“挡在前面。”
维克沉默了。他把烟叼回嘴里,没有点。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副扑克牌,抽出一张红桃A,看了一眼,放回去。
“莱恩。神父死了,你替他收尸?”
“不用收。灰化了,风吹散了。”
“那你就站着?”
“站着。”
“站着等什么?”
“等他亮。”
“等谁亮?”
“等他的光。他光灭了,还会亮。不是他的光,是别人的。”
维克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被人用话堵住了、不知道怎么回的表情。他转身,走进厂房。
莱恩站在门口,看着东边那道钉子。它的心跳越来越慢,沉得越来越深。他闭上了眼睛,用耳朵听。咚,咚,咚。他在听。听奥古斯的脚步声。他听到了。很远,很轻,但还在走。他没有停。
那道光在莱恩体内没有亮。但它在听。也在等。等那脚步声停,等那心跳停,等那根钉子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