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古斯死了。他的灰烬被风吹散了。但莱恩知道,死不是结束。奥古斯还活着,在他的记忆里,在圣经的字里,在那行“我留下平安给你们”里。他闭上眼睛,奥古斯就来了。不是鬼魂,是回忆。回忆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像风,像灰,像热巧克力的蒸汽。莱恩抱着圣经,靠在墙上。火在烧,烟很大,他没有咳嗽。他在听,听奥古斯的声音。
年轻的奥古斯站在神学院的门口。那一年他二十五岁,头发是黑的,脸上没有皱纹,眼睛是亮的。他穿着黑色长袍,手里拿着一本崭新的圣经,书皮没有磨毛,边缘没有卷曲。他站在门口,看着里面。里面是教堂,不是圣保罗,是诺丁山的小教堂。蓝色的大门,门口有一棵苹果树,树上结着果,青的,很小,没人摘。他站在门口,风吹过来,苹果树的叶子哗哗响。
“奥古斯。你站在这里做什么?”一个老神父从教堂里走出来,白发苍苍,拄着拐杖。他的脸上全是皱纹,眼睛浑浊,但嘴角带着笑。
“在想。”
“想什么?”
“想上帝在不在。”
老神父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在不在,重要吗?”
“重要。在,我就信。不在,我就不信。”
“你信了吗?”
“还没想好。”
老神父笑了,不是大笑,是那种被人逗到了、忍不住笑的表情。他拄着拐杖走下台阶,走到苹果树下面,摘了一个青苹果,咬了一口。酸的,他皱了皱眉,但没有吐掉。他嚼了,咽了。
“奥古斯。上帝在不在,我不知道。但苹果在。树在。教堂在。你在。我在。够了。”
奥古斯看着他手里的苹果,看着那排牙印。酸得老神父流口水,他没擦,让口水流着。
“你叫什么名字?”奥古斯问。
“我叫什么不重要。你叫我神父就行。”
“神父。你信上帝吗?”
“信。信祂在。但祂不说话。”
“你不生气?”
“不生气。祂不说话,我就替祂说。祂不在,我就替祂在。”
老神父把苹果核扔在地上,用脚踩进土里。明年会长出新的苹果树,不是从种子长出来的,是从根里长出来的。根在,树就在。老神父转身,走回教堂,步伐很慢,拐杖敲在石板上,笃,笃,笃。
奥古斯记住了。他记住了那个老神父的白发,记住了他咬苹果时皱起的眉头,记住了他说的话——“祂不说话,我就替祂说。祂不在,我就替祂在。”他记了一辈子。
后来他当了神父。不是在那个小教堂,是在伦敦东区的一个大教堂里。彩色玻璃窗,管风琴,高高的穹顶。他站在祭坛前面,穿着黑色长袍,手里拿着圣经,书皮磨毛了,边缘卷曲了。他在念经,不是拉丁文,是英文,是人都能听懂的话。台下坐着几个老太太,头发白了,眼睛花了,耳朵聋了。她们听不清,但他还是念。念完了,她们鼓掌,掌声稀稀拉拉的,像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
“神父。你念得真好。”一个老太太走过来,拉着他的手。她的手很凉,皮肤粗糙,像树皮。
“你听到了?”
“没听到。但我看到了。你的嘴在动,我就知道你在念。”
“你不怕我念的是假的?”
“假的也是念。念了就有。不念就没有。”
老太太浑浊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道光,是她自己的光。很弱,但还在。
“神父。你叫什么名字?”
“奥古斯。”
“奥古斯。你记住了,我叫艾琳。你以后要记住我。”
“记住了。”
“你保证?”
“保证。”
她笑了,嘴角动了一下。她松开手,转身,走了。她的背影很驼,慢慢地走出教堂,走进灰白色的光里。
奥古斯记住了。他记住了她的名字,记住了她的手,记住了她说的“念了就有”。他记了一辈子。
后来他杀了人。不是怪物,是人。那个研究员,金发,蓝眼,瘦得像一根竹竿。他掐死了他,用两只手,一只手掐脖子,一只手捂嘴。他没有挣扎,只是看着奥古斯,眼睛很大,蓝得发亮。他在看他,在看他的眼睛,在看他的脸,在看他的嘴。
“你后悔吗?”他问。不是用嘴,是用眼睛。
奥古斯没有回答。他的手没有松。他掐死了他。他闭眼的时候,嘴在动,说的是——“上帝在不在?”
奥古斯不知道。他松开了手,站起来,看着地上的尸体。尸体在抽,不是抽,是神经还在动。他跪下来,用手合上他的眼睛。眼睛闭上了,但嘴还在动,没有声音。奥古斯读出了他的唇语——“你替祂在。”
奥古斯记住了。他记住了那个研究员的蓝眼睛,记住了他的瘦,记住了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他记了一辈子。
后来他去了监狱。不是普通的监狱,是议会的监狱,在地下,没有窗,没有光。他被关了一个月。每天有人来问他,“你后悔吗?”他说,“不后悔。”他们又问,“你愿意为议会工作吗?”他说,“愿意。”他们放了他。他出来的时候,头发白了,脸上有皱纹了,眼睛浑浊了。他老了。不是老了,是累了。
他穿着黑色长袍,手里拿着圣经,书皮磨毛了,边缘卷曲了。他走进发电厂,看到了莱恩。他坐在地上,靠着墙,右腿戴着支架,手里拿着一把扳手。他的眼睛是黑色的,很亮。
“你是谁?”莱恩问。
“神父。”
“你来做什么?”
“来等你。”
“等我做什么?”
“等你长大。”
莱恩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被人用话堵住了、不知道怎么回的表情。他低下头,继续修车。奥古斯在他旁边坐下,靠着墙,没有走。他看着莱恩的手,看着他用扳手拧螺丝,看着他手上的机油,看着他右腿的支架。他看了很久,久到莱恩修完了车,久到天黑了。
“神父。你怎么还不走?”
“不走。我在这里等。”
“等什么?”
“等你问我。”
“问你什么?”
“问你为什么来。”
莱恩放下扳手,看着他。“你为什么来?”
“来陪你。”
“我不需要人陪。”
“你需要。只是你不知道。”
奥古斯从口袋里摸出一瓶酒,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辣,苦,烧喉咙。他递给莱恩。
“喝吗?”
“不喝。”
“喝一口。喝了就不冷了。”
莱恩接过,喝了一口。辣,苦,烧喉咙。他的眼泪出来了,不是哭,是呛的。他擦了,把酒还给奥古斯。
“神父。你的酒不好喝。”
“不好喝也是酒。”
“你为什么要喝酒?”
“因为不喝,就睡不着。睡不着,就会想。想了,就会怕。怕了,就会跑。跑了,就等不到了。”
“等不到什么?”
“等不到你。”
莱恩看着他,眼睛是黑色的,很亮。他没有说话。他记住这句话了。他记了一辈子。
后来奥古斯戒酒了。不是因为不想喝了,是因为伊诺泡的热巧克力比他酒好喝。甜的,烫的,三勺蜂蜜。他喝了第一口,就不想喝酒了。
“神父。好喝吗?”伊诺问。
“好喝。”
“比酒好喝?”
“比酒好喝。”
“那你以后喝热巧克力。不喝酒了。”
“不喝了。”
他喝了。喝了很多年。喝到热巧克力凉了,喝到伊诺的手指冻红了,喝到莱恩的手废了,喝到自己的手不抖了。不是不抖,是没力气了。
他靠在墙上,抱着圣经,闭上眼睛。他在回忆。回忆那个老神父,回忆那个老太太,回忆那个研究员,回忆莱恩。他记了一辈子,够了一辈子。
“神父。你在想什么?”莱恩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不是真的,是回忆。
“在想你。”
“想我什么?”
“想你的手。你的手废了。我的也废了。两个废人,凑一对。”
“你不是废人。你是神父。”
“神父也是废人。”
“神父不是废人。神父是等的人。”
“等到了吗?”
“等到了。”
“够了。”
奥古斯睁开眼睛。不是在发电厂,是在教堂。他跪在祭坛前面,身体在灰化。他的右手没了,左臂吊着绷带,腿没了,肚子没了。他的头还在,眼睛还在。他看着天花板,看着那道裂痕。它在合,很慢。他在看,也在等。等它合上,等自己没了。
“主啊。我等到了。”
没人回答。但他听到了。不是声音,是光。光在告诉他——等到了就好。
他的眼睛闭上了。不是主动闭的,是肌肉没了。他的头还在,但头也在碎。从头顶开始,裂了一道缝。光从缝里漏出来,金色的。不是他的光,是字的光。字在圣经里,圣经在莱恩手里。莱恩在发电厂里,抱着圣经,靠着墙。他在睡,没有梦,只有字。字在说——“不再有死亡,也不再有悲哀。”
奥古斯听到了。不是用耳朵,是用心。他的心没了,但他还在。在字里,在光里,在莱恩的眼泪里。他笑了。没有嘴,但他笑了。笑在光里,光在字里,字在圣经里。圣经在莱恩手里。
他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