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古斯死了。他的灰烬被风吹散了。但他的光没有灭。不是他的光,是字的光。字在圣经里,圣经在莱恩手里。莱恩抱着圣经,靠着发电厂的墙。他的眼睛闭着,不是在睡,是在听。他听到了,不是声音,是光。光在说——还没完。他睁开眼睛,看着怀里的圣经。书页在翻,不是风吹的,是字在动。字在说——“我留下平安给你们。”他合上书,站起来。
“莱恩。你去哪?”伊诺走过来。
“去教堂。”
“教堂的基点不是封了吗?”
“封了。但伤口还在。神父的光灭了,字还在。字在,光就在。光在,伤口就能合。”
他走出厂房,走进灰白色的光里。伊诺跟在后面,芙蕾雅跟在伊诺后面,艾薇儿跟在芙蕾雅后面。所有人跟在后面。他们走向教堂。
教堂的门碎了。门板上的暗红色霉斑还在,但门没了。莱恩走进去,教堂里很暗,彩色玻璃窗被木板封死了,只有圆顶上的裂缝透进一点光。灰白色的,很弱。祭坛上有两本圣经,一本是奥古斯的,一本是他自己的。两本都被石头压着。莱恩走过去,把奥古斯的圣经拿起来,抱在怀里。他自己的那本,他没有拿。
裂缝在圆顶上,是一条细长的裂痕,从圆顶中央延伸到边缘。它不发光了,但它还在。像一道伤疤。莱恩抬起头,看着那道裂痕。他的左手垂在身侧,右手吊在胸前。他的左手还有光,灰白色的,很弱。他在用那道光看,不是用眼睛。
“神父。你的光灭了。字还在。我用我的光,把你的字刻进去。刻进裂缝里。刻进伤口里。刻进石头里。刻进去,它就不会再裂开了。”
他举起左手。指尖有光,灰白色的,很弱。光照在裂痕上,裂痕没有反应。不是光不够强,是光进不去。裂痕是死的,光进不去。
“神父。你的字进不去。太深了。”
他放下手。光灭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没有光。他在心里喊,在脑子里喊。没有回应。但他的眼睛看到了,不是光,是字。字在裂痕里,不是他刻进去的,是奥古斯留下的。他死的时候,光灭了,字留在了那里。在石头里,在灰里,在风里。
“神父。你早就刻了。”
艾薇儿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她看着圆顶上的裂痕,灰白色的光很弱,但她能看到。
“莱恩。裂痕在变小。”
“在变小。”
“神父的光在合它。”
“在合。”
“他的光不是灭了吗?”
“灭了。但字还在。字在,光就在。”
她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被人用话堵住了、不知道怎么回的表情。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左手。手指很凉,指腹上有枪茧。他的手也在抖。
“莱恩。你的光还能用吗?”
“能。用一次,歇一会儿。”
“歇够了?”
“够了。”
“那我们一起。用你的光,用我的刀。”
她拔出源骨刀。刀刃是白色的,骨头的颜色。光在刀刃上流动,金色的,很弱。她把刀举起来,对着裂痕。莱恩伸出左手,指尖有光,灰白色的。两道光混在一起,打在裂痕上。裂痕颤了一下,缩小了一指宽。他的手在抖,她的手也在抖。两个人都在抖,但都没有停。
“莱恩。你的光在灭。”
“灭了也要亮。”
“你的手在抖。”
“抖了也要伸。”
“你撑不住。”
“撑不住也要撑。”
裂痕在缩小,很慢,但看得到。从一指宽,到半指宽,到头发丝。它要合了。莱恩的光灭了。不是缩回去了,是灭了。他的左手垂下来,手指蜷着。艾薇儿的刀还在发光,金色的,很弱。她一个人撑着。
“艾薇儿。你的光。”
“在。”
“够吗?”
“不够也要够。”
她用刀尖抵住裂痕。光从刀尖涌出来,金色的,很弱。裂痕在缩小,很慢。她的光在灭,她的手臂在抖。她咬着牙,牙在抖。
“艾薇儿。够了。”
“不够。”
“够了。你一个人撑不住。”
“撑不住也要撑。”
莱恩走到她身后,伸出右手。右手吊在胸前,没有知觉。他用左手扶住右手,把右手举起来。右手没有光,但他的右手在。手在,人就在。
“莱恩。你的右手废了。”
“废了也要举。”
他用左手托着右手,右手的手掌贴在刀背上。没有光,但有温度。他的体温很低,但还有。温度从手掌传到刀背,从刀背传到刀刃,从刀刃传到裂痕。裂痕颤了一下,合上了。不是光合的,是温度。他的体温。
艾薇儿的刀灭了。她收回刀,插回背上。她的手臂在抖,不是怕,是在忍。
“莱恩。你的手。”
“手不重要。”
“你的温度。”
“温度也不重要。”
“什么重要?”
“裂痕合了。”
她看着圆顶。裂痕还在,但光没了。它合上了。不是消失了,是合上了。像一道伤疤,不会裂开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在抖。
“莱恩。神父做到了。”
“做到了。”
“你也做到了。”
“做到了。”
他转身,走出教堂。伊诺跟在后面,芙蕾雅跟在伊诺后面,艾薇儿跟在芙蕾雅后面。所有人跟在后面。他们走进灰白色的光里。光很弱,但还在。
莱恩没有回头。他只是在走。走回发电厂。每一步,圣经都在他胸口撞一下。
回到发电厂,火烧得很小。他靠着墙坐下,把圣经放在膝盖上。他的左手垂在身侧,右手吊在胸前。他的手指还在流血,血滴在地上,一滴,又一滴。他不管。
伊诺蹲下来,用纱布按住他的手指。血止了,纱布黏在肉上。她没有撕,留着。
“莱恩。你的手废了。你的光灭了。你还能做什么?”
“能等。”
“等什么?”
“等深井会。”
“等他们来了呢?”
“等他们来的时候,我的光就亮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神父说了。他说,光会亮的。”
她看着他,黄色的眼睛里有泪光。她低下头,把保温杯放在地上,杯口朝上。她倒了一点热巧克力进去,杯底薄薄一层,金黄色的。她把杯子递给他。
“喝。”
他接过,喝了一口。凉的,但很甜。
“好喝。”
“我放了三勺。”
“够了。”
“不够。生活苦。”
她把杯子拿回去,拧上盖子,抱在怀里。她站起来,走到厂房门口,看着东边的天空。灰白色的光很淡,云层很厚。那道钉子掉了,但天空还是灰的。她在等。等太阳出来。她知道太阳不会出来,但她还是等。
莱恩抱着圣经,靠着墙。他闭上眼睛。他没有睡,他只是在听。听火的声音。火在烧,木柴噼啪响。他听着听着,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被人记住了、不知道怎么回的表情。
他睡着了。没有梦,只有火。火在烧,他在睡。
天亮的时候,他醒了。不是太阳,是月亮落了。灰白色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睁开眼睛,看到伊诺端着保温杯走过来。杯壁上冒着热气。
“喝。”
他接过,喝了一口。甜的,很烫。
“好喝。”
“我放了三勺。”
“够了。”
“不够。生活苦。”
她把杯子拿回去,拧上盖子,抱在怀里。她蹲在他旁边,看着他的脸。
“莱恩。你昨晚笑了。”
“没有。”
“你笑了。我看到了。”
“你眼花了。”
“我没有眼花。你笑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在流血,但慢了。他用手背擦了一下脸,擦到嘴角,嘴角是上扬的。他笑了。不是故意的,是梦到了什么。他不记得了。
“莱恩。你梦到了什么?”
“不记得了。”
“你梦到了神父?”
“也许。”
“他笑了吗?”
“也许。”
“你笑了,他就笑了。”
她把保温杯放在地上,杯口朝上。她倒了一点热巧克力进去,杯底薄薄一层,金黄色的。
“神父。你喝。”
她站起来,走到厂房门口,看着东边的天空。
莱恩抱着圣经,靠着墙。他把圣经贴在胸口。字在,他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