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古斯死了七天。莱恩在发电厂里坐了七天,没有出门。他抱着圣经,靠着墙,看着火。火灭了,他添柴。柴烧完了,他去外面捡。废墟里的木头很多,断了的房梁,碎了的门板,烧焦的窗框。他捡回来,劈成小块,堆在墙角。堆得很高,够烧很久。他添柴,火就烧。他坐着,火就烧。他不出门,火也烧。
第七天,他走出去了。不是想出去,是圣经里夹着一根头发。银白色的,不是他的,是奥古斯的。奥古斯死之前,头发还是白的。不是银白,是灰白。灰白的头发夹在约翰福音第十四章,那行字旁边——“我留下平安给你们。”头发是从奥古斯头上掉下来的,夹在书页里,被压平了。莱恩用手指摸了摸,头发是软的,很细。他用指甲掐了一下,没断。
“神父。你的头发还在。”
他把头发拿出来,放在手心里。头发很轻,风吹过来,飘了。他伸手去抓,没抓住。头发飘到空中,飘到火堆上面,被热气托着,转了几圈,飘出了窗户。他追出去,追到厂房门口,头发已经不见了。被风吹走了,吹到东边,吹到教堂的方向。
“神父。你的头发去找你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东边的天空。灰白色的光很淡,云层很厚。那道钉子掉了,但天空还是灰的。他不再等了,他开始走了。他走向教堂,不是去找头发,是去找奥古斯。他知道奥古斯不在,但他想去。去看看他跪过的地方,去摸摸他灰化时靠着的墙壁,去听听风里还有没有他的声音。
伊诺跟在后面,手里没有保温杯。她的短刃插在腰间,手背上的金色纹路在光里闪着微光。她看着莱恩的背影,没有叫他。她知道他去哪。
“伊诺。莱恩去哪?”维克从厂房里走出来,嘴里叼着烟,没有点。
“去教堂。”
“去找神父?”
“去找他待过的地方。”
维克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捏碎了。他把烟丝撒在地上,用脚踩了一下。他转身,走回厂房,坐下。他没有跟。他知道莱恩需要一个人去。
莱恩走进教堂。教堂的门没了,门板碎了,霉斑还在。他走进去,脚步声在石板上回荡。教堂里很暗,彩色玻璃窗被木板封死了,只有圆顶上的裂缝透进一点光。灰白色的,很弱。他走到祭坛前面,跪下。石板是凉的,膝盖磕在上面,疼。他的右腿有知觉,左腿也有。他在用膝盖感觉。疼了,就知道自己还活着。
“神父。你跪在这里。”
他低下头,看着石板。石板上有一个印子,不是奥古斯的膝盖印,是他的手印。他用手扒灰的时候,手指在石板上留下的。血印还在,暗红色的,干了,嵌在石缝里。他用手指摸了摸,血印是硬的,像石头。他的血已经和石头长在一起了。
“神父。我的血还在。你的人没了。血在,人就在。”
他跪在那里,没有起来。风吹过教堂,从破碎的窗户灌进来,卷起地上的灰烬。灰烬落在他的红色风衣上,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跪着的膝盖上。他没有拍掉。
他听到了声音。不是人的声音,是风。风在说——“莱恩。”
“神父。是你吗?”
风停了。没有回答。
“神父。你不说话,我就说了。”
他闭上眼睛。眼睛里有光,灰白色的,很弱。他用光在看,不是用眼睛。他看到了。不是奥古斯,是他留下的东西。字,灰,血,头发。头发被风吹走了,血嵌在石头里,灰被装进了酒瓶,字在圣经里。他都在。不在一个地方,但都在。在,就够了。
“神父。你跪了多久?”
没人回答。但他看到了。不是用眼睛,是用心。奥古斯跪了很久,久到膝盖磨破了,久到血渗出来,久到石板被染红了。他的膝盖不疼,他的膝盖没有知觉了。他的身体在碎,他在忍。
“神父。你疼吗?”
没人回答。但他听到了。不是声音,是风。风在说——不疼。
“神父。你骗人。”
风在说——骗就骗。
他睁开眼睛,看着祭坛。祭坛上有两本圣经,一本是奥古斯的,一本是他自己的。他自己的没有拿,还压在石头下面。他走过去,把石头搬开,拿起自己的圣经。书皮是新的,没有磨毛,边缘没有卷曲。他没有翻开,只是抱着。
“神父。你的圣经在我手里。我的圣经在我手里。两本都在。你在,我也在。”
他走回原来的位置,跪下。他把两本圣经并排放在地上。一本磨毛了,一本是新的。一本旧的,一本新的。都是圣经,都是字,都是话。
他伸出手,左手。手指秃了,指甲没了,露出粉红色的肉。他用手指摸着石板,摸着那个血印。血印是硬的,像石头。他用指甲抠,抠不掉。血已经和石头长在一起了。他抠了很久,抠到手指又流血了。血滴在石板上,和旧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新的,哪个是旧的。
“神父。你的血和我的血混在一起了。分不清了。”
风吹过来,没有回答。但他听到了。不是声音,是风。风在说——不用分。
“神父。你还在吗?”
风在说——在。
“在哪?”
风停了。没有回答。但他看到了。不是用眼睛,是用心。奥古斯在风里,在灰里,在血里,在字里。他无处不在,又无处可寻。他在被记住的地方。
莱恩站起来,腿在抖,但没有倒。他把两本圣经抱在怀里,一本旧,一本新。他转身,走出教堂。他走出发电厂,走进灰白色的光里。他没有回头。他只是在走。
回到发电厂,火烧得很小。他添了柴,火苗窜起来。他靠着墙坐下,把两本圣经放在膝盖上。一本旧的,一本新的。旧的放在上面,新的放在下面。旧的在,新的就不会丢。新的在,旧的就不会忘。
伊诺走过来,蹲在他旁边。她看着那两本圣经,没有说话。她把保温杯递给他。
“喝。”
他接过,喝了一口。凉的,但很甜。
“好喝。”
“我放了三勺。”
“够了。”
“不够。生活苦。”
她把杯子拿回去,拧上盖子,抱在怀里。她站起来,走到厂房门口,看着东边的天空。灰白色的光很淡,云层很厚。
莱恩抱着两本圣经,靠着墙。他把旧的贴在胸口,新的放在膝盖上。他没有睡,他只是在看。看火,看伊诺的背影,看维克叼着烟,看米莉擦枪,看疤脸看地图。所有人都在。他也在。字在,他就在。
他闭上眼睛。他在听。听火的声音。火在烧,木柴噼啪响。他听着听着,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被人记住了、不知道怎么回的表情。
他睡着了。没有梦,只有火。火在烧,他在睡。
天亮的时候,他醒了。不是太阳,是月亮落了。灰白色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睁开眼睛,看到伊诺端着保温杯走过来。杯壁上冒着热气。
“喝。”
他接过,喝了一口。甜的,很烫。
“好喝。”
“我放了三勺。”
“够了。”
“不够。生活苦。”
她把杯子拿回去,拧上盖子,抱在怀里。她蹲在他旁边,看着他的脸。
“莱恩。你昨晚又笑了。”
“没有。”
“你笑了。我看到了。”
“你眼花了。”
“我没有眼花。你笑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在流血,但慢了。他用左手摸了摸嘴角,嘴角是上扬的。他笑了。不是故意的,是梦到了什么。他不记得了。
“莱恩。你梦到了什么?”
“不记得了。”
“你梦到了神父?”
“也许。”
“他笑了吗?”
“也许。”
“你笑了,他就笑了。”
她把保温杯放在地上,杯口朝上。她倒了一点热巧克力进去,杯底薄薄一层,金黄色的。
“神父。你喝。”
她站起来,走到厂房门口,看着东边的天空。
莱恩抱着两本圣经,靠着墙。他把旧的贴在胸口。字在,他就在。他不再等了。他知道深井会会来,但他在。他就在这里。深井会来,他就打。不来,他就坐着。坐着,等太阳出来。或者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