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克从地下室上来之后,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坐在墙角,嘴里叼着烟,没有点。他把扑克牌从口袋里摸出来,抽出一张黑桃A,看了一眼,放回去。他闭上了眼睛,但没睡着。他在想保罗的脸,想保罗说“杀了我”时的眼神,想自己掐住保罗脖子时手指的触感。他的手还在抖。
莱恩没有注意到。他坐在另一个墙角,两本圣经放在膝盖上,保温杯放在旁边。他的眼睛闭着,在听。听外面的狼人的心跳,咚,咚,咚。四十三个心跳,和他的心跳一样的频率。他在数。一下,又一下。塞缪尔坐在他对面的墙角,白大褂上还有血,金丝眼镜的镜片裂了,他没有换。他的笔记本翻开在膝盖上,但他的手没有动笔。他在看莱恩,看了很久。
第二天,塞缪尔又去了地下室。这一次他没有带注射器,只带了一本笔记本和一支笔。他坐在实验室的桌前,翻开笔记本,开始记录。他写的不是实验数据,是观察日记。他写莱恩的光亮了多少,烧了多少,还能撑多久。他写维克的耳朵,写伊诺的纹路,写艾薇儿的光。他写所有人。他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灰白色光暗了一度。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那张金属床边。床上还有保罗留下的血迹,已经干了,黑褐色的,在白色的床单上像一朵枯萎的花。他没有换床单,只是看着。
他转身,走到墙边,看着那些照片。清道夫的面部特写,林恩的,疤脸的,米莉的,卡洛斯的,伊诺的,艾薇儿的,莱恩的,维克的。维克的那张照片是左耳特写,纱布包着,血渗出来。照片下面写着——“维克。左耳受损。原质灰烬系。光已灭。血液可用。”他用手指摸了摸那行字,指甲划过纸面,沙沙响。
“维克。你的血还有用。”
他走出实验室,走上楼梯,回到发电厂。他走到维克面前,蹲下来。
“维克。你的手。”
维克睁开眼睛。“手怎么了?”
“你的手在流血。”
维克低头。他的右手食指上有一道伤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破的,血已经干了。他用左手擦了擦,没擦干净。
“不碍事。”
“你的血有用。给我一点。”
“做什么?”
“做实验。提炼原质。给莱恩。”
“莱恩不需要。”
“他需要。他的光在烧他的身体。他的血快流干了。他需要新的光。”
维克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他把右手伸出去。塞缪尔从口袋里摸出一支小试管,拔掉盖子,把维克的手指按在试管口上,挤了一下。血滴进去,一滴,两滴,三滴。暗红色的,在试管里流动。塞缪尔盖紧盖子,把试管放进口袋。
“维克。你不问我为什么抽你的血?”
“问了也白问。你会说‘为了救莱恩’。”
“是。”
“你骗人。”
“不骗。”
维克把右手收回去,用左手按住伤口。他看着塞缪尔,看了很久。
“塞缪尔。你还会抽别人的血吗?”
“会。”
“谁?”
“所有人。艾薇儿的,伊诺的,芙蕾雅的,米莉的,疤脸的,卡洛斯的。所有人的血都有用。原质在血里,光在血里。莱恩需要光。”
维克没有再说话。他闭上眼睛。他在听。听塞缪尔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他走进厂房深处,走到艾薇儿面前。
“艾薇儿。你的手。”
“手怎么了?”
“你的手在流血。”
艾薇儿低头。她的手背上有几道细小的伤口,是昨晚搬碎石时划的。血已经干了,结痂了。她用另一只手摸了摸,痂掉了,血又渗出来。
“不碍事。”
“你的血有用。给我一点。”
“做什么?”
“做实验。提炼原质。给莱恩。”
她看着塞缪尔,看着他的白大褂,看着他的金丝眼镜,看着他的手指上还沾着维克的血。她把手伸出去。塞缪尔拔出试管盖子,把她的手指按在试管口上,挤了一下。血滴进去,一滴,两滴,三滴。暗红色的,在试管里和维克的血混在一起。塞缪尔盖紧盖子,把试管放进口袋。
“艾薇儿。你不问我为什么抽你的血?”
“问了也白问。你会说‘为了救莱恩’。”
“是。”
“你骗人。”
“不骗。”
她把手指收回去,用嘴吸了一下伤口。血腥味在舌尖上散开,咸的。她看着塞缪尔的背影,他走到伊诺面前。
“伊诺。你的手。”
伊诺把手伸出去。她在和那些狼人蹲在一起,四十三个黄眼睛看着她。她没有说话。塞缪尔抽了她的血,一滴,两滴,三滴。她把手指收回去,用围巾擦了擦。
“塞缪尔。你抽够了?”
“没有。还要抽。所有人的都要抽。”
他走到芙蕾雅面前,走到米莉面前,走到疤脸面前,走到卡洛斯面前。他抽了所有人的血,试管装满了三支。他把它们放进口袋,走回墙角,坐下。他把笔记本翻开,把三支试管摆在旁边。他开始记录。艾薇儿的血,金色光,浓度中等。伊诺的血,金色光,浓度高。芙蕾雅的血,暗红色,浓度低。米莉的血,没有光,但血液里有原质残留。疤脸的血,灰烬系,浓度极低。卡洛斯的血,灰烬系,已灭。
他写完了,合上笔记本。他把三支试管举到眼前,对着灰白色的光。血在试管里晃动,暗红色的,里面有光,金色的,很弱。他在看,看了很久。
“塞缪尔。你在看什么?”莱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在看血。”
“谁的血?”
“所有人的。艾薇儿的,伊诺的,芙蕾雅的,米莉的,疤脸的,卡洛斯的,维克的。还有你的。你的血我在苏格兰就抽过了。你的血最好。”
“我的血在烧。”
“烧了也是好的。烧了,光还在。光在,就能用。”
他把试管放回口袋,站起来,走到莱恩面前。
“莱恩。你的光还能撑多久?”
“不知道。但够了。”
“够字是骗人的。”
“这次不骗。”
塞缪尔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他把笔记本递给莱恩。莱恩没有接,右手废了,左手抱着圣经。塞缪尔把笔记本放在保温杯下面,压住。
“莱恩。你留着。等你看完了,就知道怎么封最后一个基点。”
“你怎么不自己封?”
“我老了。封不动了。”
他转身,走回墙角,坐下。他靠着墙,闭上了眼睛。他在等。等莱恩看笔记本,等莱恩知道真相,等莱恩杀他。
维克走过来,蹲在莱恩面前。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莱恩。塞缪尔抽了我的血。”
“抽了。”
“也抽了艾薇儿的,伊诺的,所有人的。”
“抽了。”
“你知道?”
“知道。我听到的。我的光在听。”
“你不拦他?”
“不拦。他的血有用。我的光在烧,我的血在干。我需要新的光。他的实验也许能救我的命。”
“你信他?”
“信。但不全信。”
维克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他把烟叼回去,没有点。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副扑克牌,抽出一张黑桃A,放在莱恩手心里。
“莱恩。这张牌。你留着。等你赢了,烧给我。”
“你不是说黑桃A要留着自己用吗?”
“用不上了。你赢了,我就赢了。”
莱恩把牌放进口袋。口袋更鼓了。
“维克。你不会死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还欠我一张牌。”
维克站起来,走回墙角,坐下。他把烟叼回嘴里,没有点。
莱恩低下头,看着保温杯下面的笔记本。他左手拿起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塞缪尔的字迹潦草,但能看清。第一行写着——“莱恩。如果你在看这本笔记,说明我的实验失败了。我死了。但我的血还在你的口袋里。”
他翻到第二页。上面画着源的分子结构图,旁边写着——“源完整了。源在你的体内。你的光在烧你的身体。你需要新的光。新的光在队员的血液里。他们的原质虽然灭了,但血液里还有残留。提炼出来,注入你的体内。你能活。”
他翻到第三页。上面是维克的血检报告,写着——“维克。左耳受损。原质灰烬系。光已灭。血液可用。提炼浓度:百分之三。”
第四页,艾薇儿的。“艾薇儿。原质圣痕系。光弱。血液可用。提炼浓度:百分之七。”
第五页,伊诺的。“伊诺。狼人血统。原质无。血统有光。血液可用。提炼浓度:百分之十二。”
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写了一行字——“莱恩。你的光不是源的光。是你自己的光。它不会灭。它只是累了。”
莱恩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保温杯下面。他靠着墙,闭上了眼睛。他在听。听塞缪尔的心跳。咚,咚,咚。很慢,很弱。他在想。想塞缪尔说的话,想笔记本里的字,想维克的血,艾薇儿的血,伊诺的血。所有人的血都在试管里,在塞缪尔的口袋里。他在等。等塞缪尔提炼,等他自己注射,等他的光再亮一次。
他睁开眼睛。他的眼睛是黑色的,很亮。不是光,是他自己的眼睛。眼睛在,光就在。
风吹过厂房,从破碎的窗户灌进来。灰白色的光照在地上。塞缪尔的笔记本被风吹开了几页,哗哗响。莱恩没有去关。他只是在听。听风声,听心跳,听塞缪尔口袋里的试管碰撞声,叮叮当当,像风铃。那是他们的血在唱歌。他在听。听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没有动。塞缪尔也没有动。所有人都不动。都在等。等莱恩注射,等他的光亮,等他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