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林恩敲响了莱恩的门。不是紧急情况,是常规检查。但她的表情比平时更严肃,银框眼镜后面的棕色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沉重。她手里拿着一个平板,屏幕上的数据密密麻麻,红色的数字在跳动。莱恩让她进来,在床边坐下。那道光在体内跳了一下,不是兴奋,是警惕——它知道这次检查不一样。
“你的侵蚀指标在上升。”林恩把平板转向他,屏幕上有一条曲线,从平稳变成了陡峭的上升,“这是你刚来时的数据,这是现在的。侵蚀速度在过去一周加快了百分之三百。”
“什么意思?”
“意思是那道光在消耗你。不是之前那种慢性的消耗,是急性的。它在加速吃你的身体。”林恩的声音很平,但她的手指在平板的边缘上轻轻敲着,“你的肌肉量比上周又下降了百分之五。骨骼密度在增加,但骨髓的造血功能在下降。你的红细胞数量偏低,白细胞偏高。你的身体在发炎,在抵抗,在告诉你它撑不住了。”
“能撑多久?”
林恩沉默了几秒。那道光在莱恩体内跳得慢了,像是在听。
“如果不改变现状,也许三个月。也许更短。”
三个月。莱恩看着屏幕上的曲线,那道光从指尖亮了起来,惨白的,照在那些红色的数字上。三个月,他能封多少个基点?能救多少人?能找到真相吗?能把那道光还回去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三个月不是时间,是倒计时。
“有什么办法?”
“减少原质使用。休息。进食。睡眠。”林恩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你的身体需要燃料,而那道光在抢燃料。你需要吃更多,睡更多,用更少的光。不然,你的身体会先于那道光崩溃。”
“那道光会离开吗?”
“会。当你的身体撑不住的时候,它会找下一个容器。”
“下一个是谁?”
林恩重新戴上眼镜,看着他。
“不知道。也许是你认识的人。也许是陌生人。也许是还没出生的人。它不会告诉你去哪,它只会离开。”
那道光在体内跳了一下,不是回应,是确认。它不会告诉莱恩它要去哪,就像它没有告诉轮椅上的老人它要来莱恩这里。它只是来,只是走,只是选择。不被选择的人只能接受。
“林恩。”
“嗯。”
“你怕死吗?”
林恩的手指停了一下。
“怕。但不是怕死本身。是怕死了之后,没人研究原质侵蚀,没人找到治愈的方法。我做医生,不是为了救眼前的人,是为了救以后的人。”
“那你和塞缪尔有什么区别?”
林恩看着他,棕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平静的、像是早就被问过这个问题的光。
“他知道答案,不在乎代价。我不知道答案,但我在乎代价。”
她站起来,把平板夹在腋下。
“你需要每周做一次检查。如果身体出现任何异常——发烧、呕吐、意识模糊——立刻来找我。”
“好。”
她走向门口,停下来。
“莱恩。”
“嗯。”
“你的腿恢复了。这是那道光给你的。它给了你一些东西,也会拿走一些东西。公平交易。”
她走了。莱恩一个人坐在床边,盯着那扇关上的门。三个月。也许更短。那道光在体内跳着,稳定地,像是没有听到林恩的话。它在继续吃他,不管他愿不愿意。
他站起来,走出房间。走廊里,奥古斯神父靠在墙上,手里拿着酒瓶。他没有喝,只是握着,像是在取暖。
“林恩跟你说了?”奥古斯问。
“你听到了?”
“走廊里没有秘密。”
莱恩靠在墙上,和他并排。两个人沉默地站着,像两尊被遗忘在走廊里的雕塑。
“三个月。”莱恩说。
“也许更短。”
“你也会死吗?”
“会。每个人都会。”
“你怕吗?”
奥古斯举起酒瓶,喝了一口,放下。
“不怕。死了就能见到上帝了。我想问祂几个问题。”
“什么问题?”
“为什么让那些孩子死。为什么让好人受苦。为什么造了这个烂世界。”
“祂会回答吗?”
“不会。但我问了,就够了。”
那道光在莱恩体内跳了一下。不是回应,是理解。
“奥古斯。”
“嗯。”
“你觉得我是人吗?”
奥古斯转过头,浑浊的眼睛看着他。
“你觉得自己是,就是。”
“我被制造的。编号013。一个容器。”
“你是被制造的,但你不是物品。你有选择。物品没有。”奥古斯从墙上直起身,“你选择了挡在艾薇儿面前,你选择了封基点,你选择了活着。物品不会选择。你会。”
“那道光也会选择。”
“那道光不是人。你是。”
奥古斯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酒瓶在手里晃着,威士忌在瓶壁里发出细微的声响。他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消失,那件旧神父袍在灯光下显得更破了。
莱恩一个人站在走廊里。他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羊毛的,有些扎手。十字架贴着胸口,凉凉的。口袋里的黑桃A边角硌着大腿,还有那枚银色戒指,还有那本塞缪尔的笔记。
他走回房间,坐在床边。那道光在体内跳着,稳定地,温暖地。他打开林恩给的平板,看着屏幕上的数据——红色、绿色、蓝色,曲线、柱状图、饼图,全是数字。他是这些数字。他的身体是这些数字。他的生命是这些数字。三个月,也许更短。但数字不会哭,不会笑,不会在雨夜里点亮一道白光。数字只是数字。他是人。
他关掉平板,放在一边。那道光在指尖跳了一下,像是在问——你怕吗?
“怕。”他对那道光说,“但怕也要活着。”
光暗了一下,又亮了,像是在点头。
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道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惨白的光斑,和裂缝的形状重叠,像一只正在睁开的眼睛。
他闭上眼睛。
让那道光亮着。
在惨白的微光中,他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睡眠。没有梦,只有那道光,在他体内安静地跳着,像一颗不知疲倦的心脏,也像一座正在倒计时的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