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总部后,莱恩把那两把钥匙放在床头柜上,盯着它们看了很久。铜色的,一大一小,大的刻着“深海”,小的刻着“妈妈,等我”。船长和孩子,都在等他。他闭上眼睛,那道光在体内跳着,不是警觉,是在提醒——深海列车的规则还没有完全消失。它留在了每个人的记忆里,留在了那些差点溺死在梦里的人的潜意识中。
敲门声。伊诺的声音:“莱恩,餐厅。疤脸说要开会。”
战术室里,人齐了。疤脸站在桌头,脸上的伤疤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墙上挂着一幅新的地图,标注了伦敦所有活跃基点的位置。红点密密麻麻,比一个月前多了将近一倍。
“深海列车的基点封了,但议会监测到新的异常。不是基点,是规则残留。”疤脸指着地图上的一个区域,“东区,靠近码头的地方。昨晚有几个平民报警,说在路上走着走着突然犯困,倒地就睡,怎么都叫不醒。有人睡了十几个小时,醒来后说自己梦到了水。”
“规则扩散了?”维克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也许是。也许是基点的污染在慢慢渗透现实,不需要基点存在,规则也能生效。”疤脸看着莱恩,“你的光能驱散规则残留吗?”
“不知道。但可以试试。”
车向东区驶去。天阴了,云层压得很低,像要下雨但没有下。空气闷热,让人犯困。维克打了个哈欠,伊诺的耳朵耷拉下来,米莉在揉眼睛。
“不要睡。”莱恩的声音很轻,但那道光在车内亮了一下,惨白的,照在每个人脸上。
“不是我想睡。”维克又打了个哈欠,“是被影响的。规则在拉我。”
车停在一栋居民楼前。昨晚报警的平民住在这里,五楼,一家三口。男人睡了十三个小时,女人睡了十个小时,孩子睡了八个小时。他们都说自己梦到了水,黑色的,没有边,往下沉,不能呼吸。莱恩上楼,敲门。门开了,男人站在门口,四十岁左右,黑眼圈很深,手还在抖。
“你是议会的?”
“是。来了解情况。”
“我做了梦。不是普通的梦,是真实的。我能感觉到水灌进鼻子,不能呼吸。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不是汗,是水。”
那道光在莱恩体内跳了一下——不是回应,是在确认。他的枕头确实湿了,不是汗,是基点的污染。规则在把梦里的水变成现实的水。
“你睡着之前,在想什么?”
男人沉默了几秒。“想工作。贷款。孩子的学费。压力很大。然后就想睡。不是困,是想逃避。”
“你醒来的时候,在想什么?”
“想我老婆。想她一个人撑不住。”
那道光在体内跳着,从稳定变成紊乱。它在思考——规则利用人的逃避心理。你越想逃,越容易被拉进梦里。你心里有人,就能醒。
“你太太呢?”
“在卧室。她还在睡。睡了十个小时了,叫不醒。”
莱恩走进卧室。女人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呼吸很慢,枕头湿了一大片。她的嘴在动,没有声音。那道光读出了她的唇语——“孩子,孩子,孩子。”
“她在喊孩子。”伊诺的声音很轻。
“孩子在哪?”
“在隔壁房间。他醒了。”
莱恩走到隔壁。小男孩坐在床上,五岁,抱着一个玩具熊,眼睛睁得大大的。他没有睡觉,也没有做梦。
“你为什么不睡?”莱恩蹲下来。
“因为妈妈说,不能闭眼。闭眼了,就看不到她了。”
那道光在莱恩体内猛地跳了一下——不是恐惧,是心酸。孩子的妈妈在梦里喊他,他在现实里等她。他知道不能睡,因为睡了就看不到妈妈了。他用意志抵抗了规则。
“你妈妈会醒的。”
“真的?”
“真的。”
莱恩回到卧室,伸出手,那道光从掌心涌了出来,照在女人身上。白光渗进她的皮肤,她的眼皮动了一下,嘴里的唇语变了——“孩子……妈妈……回来。”
她睁开了眼睛。瞳孔有些涣散,但慢慢聚焦了。她看到莱恩,看到那道光,嘴角动了一下。
“我梦到海了。好黑。好深。我往下沉。然后听到孩子在喊妈妈。我就醒了。”
“不是你自己醒的。是孩子喊你醒的。”
女人挣扎着坐起来,抱住跑进来的孩子,哭了。
莱恩走出卧室。男人站在门口,眼眶红了。
“谢谢你。”
“不用谢。以后不要用睡觉逃避。逃不掉,会被规则吃掉。”
他走下楼。那道光在体内跳着,稳定地,但很沉。艾薇儿在楼下等。
“救回来了?”
“救回来了。”
“规则还在扩散?”
“还在。不是基点造成的,是人的恐惧造成的。基点虽然封了,但人们的恐惧还在。规则就寄生在恐惧里,继续生长。”
“那怎么办?”
“让他们知道,闭眼不是逃避。闭眼了,还能醒。只要心里有人,就能醒。”
车开回总部。莱恩走回房间,坐在床边。那道光在体内跳着,他想起那个小男孩说的——“妈妈说,不能闭眼。闭眼了,就看不到她了。”五岁的孩子,比大人更懂规则。不是因为他聪明,是因为他在乎。
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那道光从胸口亮了起来,惨白的,照在裂缝上。他闭上眼睛。不是逃避,是休息。他知道自己会醒,因为有人会喊他。也许是艾薇儿,也许是伊诺,也许是那道光自己。
那道光在体内跳了一下,像是在说,我喊你。
他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笑的笑。
“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