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诺求死之后的第二天,莱恩照常去了她的房间。热巧克力,三勺蜂蜜,杯壁上冒着热气。他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在椅子上坐下,那道光在掌心亮着,惨白的。伊诺看着那道光,没有看他。
“你昨天说,不杀我。”
“不杀。”
“那你今天来做什么?”
“送热巧克力。”
“送完了。你可以走了。”
“不想走。”
她转过头,黄色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空洞的、像是被掏空了东西的表情。“莱恩,你不明白。我不是想死,是不想活着。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想死是一时冲动。不想活着是一直都在。每天醒来,睁开眼睛,第一件事不是想着今天要做什么,是想着为什么又醒了。”
那道光在体内跳了一下,不是在回应,是在心疼。
“你这种状态多久了?”
“很久。从狼人荒原被赶出来的时候就开始。那时候小,不懂什么叫不想活,只知道每天都很累。后来到了人类世界,更累。要躲人,要找吃的,要睡桥洞。累到不想醒。再后来议会收留了我,有吃有住,但心还是累。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现在呢?”
“现在更累。因为我在乎你们了。以前不在乎任何人,死了就死了,没人会难过。现在不一样。我死了,你会难过。艾薇儿会难过。维克会难过。奥古斯会难过。我不想让你们难过,但我也活不动了。”
莱恩沉默了几秒。那道光在体内跳着,从稳定变成紊乱。它在思考,或者在做某种莱恩无法理解的运算。
“伊诺。”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从不放弃你吗?”
“因为你人好。”
“不是。因为我也有过不想活的时候。”
她看着他,黄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在地铁觉醒之前。我腿瘸,没家人,没朋友,没钱。每天修车,下班,回出租屋,吃最便宜的速食。活着就是为了活着。不想死,但也不想活。就那样混着,混一天算一天。后来那道光来了,我有了力量,有了队友,有了你们。不是那道光让我想活的,是你们。”
“我?”
“你。你送我的第一条围巾,你泡的热巧克力,你说的‘你是第一个看我眼睛的人’。都是你让我想活的。”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已经干净了,但指尖还有裂口。
“我怕我控制不住血统。”
“那就继续失控,继续被我喊回来。”
“如果有一天喊不回来了呢?”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在喊我。你喊‘莱恩’的时候,不是血统在喊,是你在喊。只要你在喊,我就能听到。只要我听到,我就会来。”
那道光在两人之间跳着,惨白的,照在她苍白的脸上。
“莱恩。”
“嗯。”
“你能再抱我一下吗?不是那种抱,是那种不会松开的抱。”
他站起来,走到床边,弯下腰,轻轻地抱住了她。不是那种礼貌的、保持距离的抱,是那种用力的、把她整个人裹住的抱。那道光从两人之间亮了起来,惨白的,温暖的,像一层茧。
“你在。”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
“我在。”
“你不会走。”
“不会。”
她哭了。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哭,是无声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下来,滴在他肩膀上,浸湿了他的战术服。他没有松手,只是抱着,那道光在两人之间亮着,稳定地,温暖地。
过了很久,她松开手。
“够了。”
“什么够了?”
“今天的抱够了。今天的哭够了。今天的活着够了。”
“那明天呢?”
“明天再说明天的。”
她擦了脸,接过床头柜上的热巧克力,喝了一口。还是热的,还很甜。
“好喝。”
“艾薇儿泡的。”
“她放了几勺?”
“三勺。”
“她记得。”
“她记得你的一切。”
伊诺低下头,看着杯里的泡沫。
“莱恩。”
“嗯。”
“你昨天说,死就是逃。你是对的。”
“你还会想逃吗?”
“会。但我会先喊你。”
“喊我什么?”
“喊你的名字。像你喊我一样。”
那道光在体内跳了一下,不是在回应,是在承诺。他站起来,走向门口。
“伊诺。”
“嗯。”
“你今天没有说‘杀了我’。”
“因为说了也没用。你不会杀。”
“对。不会。”
他走出房间。走廊里,艾薇儿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凉了的热巧克力。
“她怎么样?”
“哭了。说了。够了。”
“你呢?”
“我也够了。”
她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莱恩。”
“嗯。”
“你是真的不会杀她吗?”
“不会。”
“如果她真的杀了人呢?”
“她不会。因为她心里有人。”
“有你。”
“也有你。”
那道光在两人之间跳了一下,不是在回应,是在确认。艾薇儿把凉了的热巧克力递给他。
“给你。凉了也能喝。”
“谢谢。”
他接过杯子,喝了一口。凉的,但还是甜的。
“莱恩。”
“嗯。”
“你刚才抱她的时候,我在门缝里看到了。你的光在亮。”
“它一直在亮。”
“不是那种亮。是那种……温暖的。像拥抱别人也会被拥抱。”
他没有说话。那道光在体内跳着,稳定地,但很轻。
“莱恩。”
“嗯。”
“你也需要被抱。”
“我知道。”
“你什么时候需要?”
“现在。”
她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接近了。她伸出手,抱住了他。很短,不到三秒。但那道光在她碰到他的时候猛地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
“够了吗?”她松开手。
“够了。”
“下次不够了,说。”
“好。”
他走回房间,躺在床上。那道光在体内跳着,从紊乱变成稳定。他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羊毛的,有些扎手。
“你在想什么?”他对着光问。
光跳了一下。不是回答,是反问——你在想什么?
“想艾薇儿。她抱了我。三秒。”
光又跳了一下,不是在回应,是在问——够吗?
“不够。但够了。因为还有下次。”
光暗了一下,又亮了,像是在笑。他闭上眼睛,那道光在体内跳着,像一首低沉的、不知疲倦的歌。他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睡眠。没有梦,只有光。惨白的,温暖的,像一只永远不会松开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