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职令还在议会吵架,卡洛斯没有等。他用自己的权限调了一个小型任务——东区,废弃的停车场,一只幼年狼人出没。没有伤人,只是躲在角落里,饿得皮包骨。卡洛斯带了三个审判庭的人,黑色制服,银色徽章,没有通知清道夫小队,没有通知疤脸,甚至没有通知阿尔弗雷德。
伊诺是第一个知道的。她的鼻子在走廊里闻到了狼人的味道,不是成年狼人的,是幼崽的。很淡,像刚出生不久的奶味。她顺着味道走到地下停车场,看到卡洛斯在装枪。不是原质,是实弹。银色的子弹,专门用来杀狼人的。
“你要去哪?”伊诺站在他身后。
卡洛斯没有回头。“东区。一个幼崽。”
“你要杀它?”
“它没有伤人。但它会长大。长大了就会伤人。”
“你小时候也可能会伤人。你怎么不杀自己?”
卡洛斯转过身,深灰色的眼睛看着她。“我是人。它是狼人。”
“我也是狼人。”
“你不是纯种。你是混血。你有人的一半。”
“那一半能救它吗?”
卡洛斯沉默了几秒,把枪插进枪套。“不能。”
他走了。伊诺站在原地,手指在发抖。她跑上楼,跑到莱恩房间门口,守卫拦住了她。“你不能进去。”
“让开。”
“卡洛斯大人有令——”
伊诺没有等他说完,一拳砸在守卫的鼻梁上。守卫倒下了,另一个冲过来,被她一脚踹在膝盖上,跪了。她推开门,莱恩坐在床边,那道光在掌心亮着。
“卡洛斯去东区了。要杀一只幼崽。”
莱恩站起来。“走。”
“你的纹路——”
“零点五。够了。”
他们跑向停车场。艾薇儿在走廊里看到他们,没有问,跟着跑。维克在餐厅,看到三个人跑过去,放下叉子,也跟了上来。奥古斯在祷告,听到脚步声,合上圣经,也跟了上来。
车向东区驶去。伊诺开车,艾薇儿坐副驾驶,莱恩和维克、奥古斯挤在后排。那道光在莱恩体内跳着,从稳定变成紊乱。他的纹路在零点五停了很久,但今天也许会蔓延。他不知道,也不在乎。
“卡洛斯为什么要杀那只幼崽?”维克问。
“因为它长大了会伤人。”
“它还没长大。”
“卡洛斯不等。”
车停在东区,废弃的停车场。卡洛斯已经到了,站在停车场的中央,面前蹲着一只小狼人。很小,像几个月大的小狗,灰色的毛,蓝色的眼睛,不是黄色的。它的腿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怕。它的母亲不在身边,也许死了,也许跑了,也许也被卡洛斯杀了。
卡洛斯拔出枪,银色的子弹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的手指压在扳机上,但没有扣下去。他在等。等自己不再犹豫。
“卡洛斯!”
莱恩的声音从停车场入口传来。卡洛斯没有回头。“不要过来。”
“它是幼崽。没有伤人。”
“它会伤人。”
“你现在杀了它,和杀一个婴儿有什么区别?”
卡洛斯的手指收紧。“它不是人类。”
“它是生命。”
“你救了那只母狼人,它跑了。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也许它又杀了人,也许没有。但你不能保证。”
“你也不能保证它会杀人。”
卡洛斯转过身,看着莱恩。那道光在他手上亮着,惨白的。伊诺站在他旁边,黄色的眼睛里全是泪。
“卡洛斯。”伊诺的声音在发抖,“你杀了我吧。”
卡洛斯的手指停了一下。“什么?”
“你杀了我。我也是狼人。我也会长大。我也可能会伤人。你杀了我,就不用担心了。”
“你不是纯种。”
“我的血统是纯的。我父亲是纯种狼人。我的血和他的血一样。你杀它,不如杀我。”
卡洛斯看着她,深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你在替它求死?”
“我在替它求你。”
沉默。风吹过停车场,卷起地上的灰尘。小狼人缩在角落里,蓝色的眼睛看着所有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有人在吵,有人在哭,有人在用枪指着它。
莱恩走到卡洛斯面前,伸出手,挡住了枪口。那道光从掌心涌了出来,照在银色的子弹上。
“你要杀它,先杀我。”
“你以为我不敢?”
“你敢。但你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怪物。”
卡洛斯看着他,手指在扳机上压了很久,然后松开了。他把枪插回枪套,转身走向车子。“把它带走。离伦敦越远越好。不要再让我看到。”
“卡洛斯。”
他停下来。
“你今天放了它,是因为伊诺说的那些话,还是因为你自己?”
卡洛斯没有回答,上了车,开走了。
停车场里只剩下莱恩、艾薇儿、伊诺、维克、奥古斯,和那只小狼人。
伊诺蹲下来,伸出手。小狼人看着她,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它闻到了她的味道,狼人的味道。它慢慢走过来,舔了舔她的手指。
“它饿了。”伊诺的声音很轻。
“带回去?”维克问。
“不能带。议会不会让它活着。”
“那放哪?”
伊诺看着小狼人,黄色的眼睛里有泪光。“我会送它去狼人荒原。穿过基点,送到另一边。那里有狼人部落,也许会收留它。”
“你的血统能打开基点的门吗?”
“不能。但莱恩能。他的光能打开裂缝。”
所有人都看着莱恩。他的纹路零点五厘米,也许封一个基点就到心脏,打开一个裂缝,也是一样的消耗。那道光在体内跳着,从紊乱变成稳定,它在告诉他——可以。
“什么时候?”莱恩问。
“现在。天快黑了。晚上基点更活跃。”
伊诺抱着小狼人,走向停车场深处。那里有一个小型的基点裂缝,暗红色的边缘脉动着,很弱,不会伤人,但可以通到狼人荒原的另一边。莱恩走到裂缝前,那道光从掌心涌了出来,不是封,是开。白光打在暗红色的边缘上,裂缝扩大了,露出了另一侧的世界——灰色的天空,荒原,巨大的月亮。
伊诺把小狼人放在地上,推了推它的后背。“去。那边有你的同类。”
小狼人回头看了她一眼,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然后它转身,跑进了裂缝。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这一次它看的是莱恩。那道光在它身上亮了一下,然后它跑了,消失在荒原的月光里。
莱恩收回手,裂缝合上了。他跪在地上,那道光微弱地跳着,纹路没有蔓延,零点五,没有变。
伊诺蹲在他旁边,抱着膝盖,哭了。不是无声的,是那种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了出口的哭泣。
“它活了。”她哭着说。
“它活了。”
“它不会变成怪物。”
“不会。”
艾薇儿走过来,蹲在伊诺另一边,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维克和奥古斯站在后面,没有打扰。
“走吧。回去。”
“卡洛斯还会来吗?”
“会。但今天他放了它。”
伊诺站起来,擦了脸。那道光在莱恩体内跳着,很弱,但没灭。他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羊毛的,有些扎手。
他们走回车上。车开回总部。莱恩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伦敦。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金色的,昏黄的。那道光在体内跳着,像一首低沉的摇篮曲。
他闭上眼睛。
小狼人跑进荒原的那一幕还在脑子里转。蓝色的眼睛,回头看了他一下。那道光在它身上亮了一瞬,也许是在告别,也许是在祝福,也许只是在说——谢谢你放我走。
那道光在体内跳了一下,不是在回应,是在默哀。
他睁开眼睛,说:“不是默哀。是庆祝。”
光又跳了一下,像是在问——庆祝什么?
“庆祝它还活着。”
光亮了,又暗了,像是在点头。
车开进总部的地下停车场。莱恩下车,右腿有些软,但没有瘸。他走回房间,躺在床上。那道光在体内跳着,稳定地,但很弱。
伊诺敲门进来,手里端着保温杯。
“热巧克力。三勺蜂蜜。”
“你泡的?”
“艾薇儿泡的。我送。”
他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甜的,很烫。那道光亮了一下,像是在品尝。
“莱恩。”
“嗯。”
“你今天用光打开了裂缝。你的纹路没有蔓延。”
“因为那是小型基点。消耗不大。”
“但你救了它。”
“我们救了它。”
她看着他,黄色的眼睛里有光。“明天卡洛斯还会来吗?”
“会。但他还会犹豫。”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的手在抖。我看到他松扳机的时候,手指在抖。”
伊诺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接近了。“你也看到了。”
“我一直在看。”
她站起来,走向门口。“晚安。”
“晚安。”
她走了。莱恩一个人坐在床上,那道光在体内跳着。他喝完了热巧克力,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和其他东西并排。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那道光暗了,不是灭,是在积蓄力量。
明天卡洛斯还会来,议会还会吵架,基点还会爆发。
但今天,一只小狼人活了下来。在荒原的月光下,也许正在找它的同类。也许会找到,也许不会。但至少它活着。
那道光在体内跳了一下,像是在说,我也看到了。
他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笑的笑。
他睡了。没有梦,只有光。惨白的,温暖的,像那只小狼人蓝色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