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爵撤退后的第二天,暗红色的月光仍然没有消失。他的心脏被莱恩打穿了,但吸血鬼的心脏不是人类的。它不会停止跳动,只是漏了。血从裂口渗出来,流进血管,流进肌肉,流进每一个角落。污染还在,月光还在,只是淡了一些。疤脸站在厂房门口,手里捏着卡修斯派人送来的密件,纸条上的字迹潦草,像在发抖——“公爵还活着。赫尔曼用贵族血给他输。至少五天才能站起来。”
“五天。”疤脸把纸条捏成一团,塞进口袋。“五天,他还会回来。你的手能好吗?”
莱恩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绷带缠得很厚,林恩说掌心的皮肉烧焦了,神经也烧坏了。手指没有知觉,不能握拳,不能张开。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没有反应。他感觉不到它们。
“不能。林恩说也许永远不能。”
“那你用什么封基点?”
“左手。”
疤脸看着他,脸上的伤疤在暗红色的光里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河流。他没有说“你疯了”,也没有说“你做不到”。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莱恩靠着铁架坐在碎石堆上。那道光没有亮。从昨天广场回来之后,它一直灭着。他试图唤醒它,在心里喊它,在脑子里喊它,用仅剩的意念去触碰它。没有回应。它像死了一样,安安静静地伏在他的皮肤下面,不动,不跳,不亮。但他的手偶尔能感觉到一丝温热,在胸口,在心脏旁边。它还在。只是不亮了。
伊诺走过来,手里没有保温杯。她泡了一整夜热巧克力,四勺蜂蜜,甜的,但没人喝。她也不喝。她的眼睛红红的,不是哭过,是没睡。她在听公爵的动静,耳朵一直竖着,不敢放松。
“神父呢?”
“去诺丁山了。凯瑟琳的家人。”
“他一个人?”
“一个人。他的左臂还吊着绷带,开不了车。维克把车钥匙给他了?”
“维克给他了。维克说,车坏了别拖回来,直接烧了。”
莱恩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接近了。“维克呢?”
“在擦枪。子弹打完了,他在擦空枪。擦了三遍了。”
“让他休息。”
“他不听。他说,枪不擦会生锈。人不动会死。”
远处,东边的地平线上有一道金色的光。不是阳光,是基点的光在减弱。公爵的血在止,污染在退。莱恩看着那道光,那道光没有亮。他的手在绷带里,没有知觉。但他在等。等奥古斯回来,等公爵再站起来,等那道光重新亮起。
艾薇儿从厂房里走出来,脖子上还缠着纱布。林恩说差一点就掐断了气管,纱布底下是一圈青紫色的淤血,像被人用手掐出来的烙印。她的光还在,很弱,但没灭。金色的,在她胸口跳着。
“你的光还在。”
“还在。你的呢?”
“灭了。”
“还会亮吗?”
“不知道。”
她在他旁边坐下,把长刀横在膝盖上。刀身弯了,刀刃全是缺口。温彻斯特家族的长刀,传承了几代人的武器,变成了一根弯铁。她摸着刀身上的划痕,她母亲留下的。
“神父去诺丁山了?”
“去了。”
“他一个人能行吗?”
“能。他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年。”
“二十年前,他杀了凯瑟琳?”
“不是杀。是送。凯瑟琳被污染了,变成了堕质者。他送她走了。”
艾薇儿低下头,看着弯刀。“你也在送人。送德里克·霍尔,送老柯林斯,送凯瑟琳。你什么时候送自己?”
“等送完你们。”
她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里有泪光。“你总是说送完我们。送完了,你怎么办?”
“活着。修车。你们来,免费。”
“我不会开车。”
“我教你。”
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接近了。她把弯刀放在地上,不再擦了。刀身弯了,擦不直了。
远处,暗红色的光更淡了。月亮还在,但血色在褪。莱恩看着那道光,那道光没有亮。他的手在绷带里,没有知觉。但他在心里默念——再等五天。
奥古斯走了之后,发电厂安静了很多。不是没有人说话,是没有人敢说话。怕说多了,会说出不该说的。怕说出了“他可能回不来”,就会变成真的。维克靠在墙上,嘴里叼着烟,没有点。他的狙击步枪拆成零件,整齐地摆在一块布上。枪管、枪机、弹匣、托腮板。他一块一块地擦,用棉签沾着枪油,渗进每一个缝隙。他的子弹打完了,一个弹匣都没有了。但他还在擦枪,好像擦干净了,子弹就会自己长出来。
“维克。你的子弹还有吗?”
“没有了。最后一发打公爵眼睛了。没打穿。”
“你后悔吗?”
“不后悔。打不穿也要打。”
他把枪机组装回去,咔嗒一声,枪机锁死。他举起枪,瞄着厂房外面的暗红色天空,扣了一下扳机。咔嗒。没有子弹,没有火药,只有撞针击发的声音。
“够了。”
“什么够了?”
“空枪的声音。和实弹一样响。”
他把枪放在地上,靠着墙,闭上眼睛。不是睡,是在养神。他的腿扭伤了,走路一瘸一拐,但他不让人扶。他说,还没断。
米莉从厂房深处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屏幕碎了,但还能显示几个字。她把平板递给莱恩。“阿尔弗雷德发来的。文森特要见你。议会大楼。今晚。”
“什么事?”
“没说。只说让你去。”
莱恩看着平板。屏幕上除了那几个字,还有一道裂纹,从左上角延伸到右下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我去。”
“你的手不能开车。”
“维克开。”
维克睁开眼睛。“我腿扭了,开不了。”
“伊诺开。”
伊诺点头。“我开。”
艾薇儿站起来。“我也去。”
“你不用。你休息。”
“你一个人去,文森特会把你关起来。”
“不会。他关我,谁封基点?”
“你的光灭了。你封不了。”
莱恩看着她。“还有你们。还有伊诺的血统,还有你的光。”
艾薇儿没有回答。她把弯刀从地上捡起来,插回背上。刀身弯了,刀鞘装不进去,卡住了。她用力一插,刀鞘裂了,刀身进去了。
“你的刀鞘坏了。”
“还能用。”
她走到莱恩旁边,站好。她要去,不管他同不同意。
伊诺从维克手里接过车钥匙,走向厂房门口。她的腿还在抖,但没停。芙蕾雅跟在后面,骨刀在手,黄色的眼睛在暗红色的光里像两团快要熄灭的火。她也去,不管谁同意不同意。
莱恩站起来,左手撑着铁架。右手在绷带里,没有知觉,但他在用左手做事。他穿上战术服,扣好扣子。用左手,动作很慢,但不抖。
车向议会大楼驶去。伊诺开车,莱恩坐副驾驶,艾薇儿坐后排,芙蕾雅坐艾薇儿旁边。暗红色的光从车窗外照进来,把四个人的脸染成了血的颜色。街道空荡荡的,路灯灭了,广告牌碎了,垃圾堆在路边,没有人收。
“莱恩。”
“嗯。”
“你的光还会亮吗?”
“不知道。”
“如果不会了,你怎么办?”
“用手。用拳头。用牙齿。用命。”
她看着前方的路,暗红色的,没有尽头。“你和你手上的光一样,不知道停。”
“知道。但不听。”
车停在议会大楼门口。门开着,灯亮着,不是电灯,是蜡烛。整栋楼没有电了,基点的污染切断了所有电缆。文森特站在门口,灰色西装换成了黑色战术服,银色的短发在烛光里像一根根钢针。
“莱恩。你的手怎么了?”
“烧的。”
“光烧的?”
“自己的光。”
文森特看着他,深灰色的眼睛里没有表情。“你的光灭了?”
“灭了。”
“还会亮吗?”
“不知道。”
“那进来吧。阿尔弗雷德在等你。”
莱恩走进大楼。艾薇儿跟在后面,伊诺跟在艾薇儿后面,芙蕾雅跟在伊诺后面。四根蜡烛照亮了走廊,墙壁上挂着议员的照片,黑白的,褪色的。年轻的阿尔弗雷德,年轻的玛格丽特,年轻的文森特,年轻的洛克。他们都笑过,在照片里。现在笑不出来了。
会议室里,蜡烛更多。长桌上摆了十几根,烛光在每个人脸上晃动,把影子拉得很长。阿尔弗雷德坐在主位,玛格丽特坐在他左边,文森特坐在他右边。年轻女人不在,那两个不认识的也不在。只有他们三个。
“莱恩。你的手。”
“烧了。没知觉了。”
“光呢?”
“灭了。”
阿尔弗雷德沉默了很久。烛光在他脸上跳动,照出那些皱纹、那些老年斑、那些再也藏不住的疲惫。
“文森特想让你去取另一块源碎片。”
“还有?”
“还有。最后一块。不是实体的,是意识的。在苏格兰,在口子的下面。塞缪尔医生临死前留下的。”
“塞缪尔死了?”
“死了。他叛逃之后,一直在苏格兰研究源碎片。他用自己做了实验,失败了。身体灰化了,意识留在了碎片里。”
“他在等谁?”
“等你。”
那道光在莱恩体内没有亮。但它跳了一下。不是亮,是动。像一个人听到了自己的名字,抬了一下头。
“什么时候去?”
“现在。公爵还有五天才能站起来。你五天来回,够了。”
“我的手不能开车。”
“议会派直升机送你。到苏格兰边缘,你自己走进去。”
莱恩看着阿尔弗雷德。“你早就知道?”
“知道。一直在等你准备好。”
“我没准备好。光灭了,手废了。”
“你准备好了。你不需要光,不需要手。你需要的是去。”
莱恩站起来,那道光在手心跳了一下。“我去。”
“我陪你去。”艾薇儿说。
“我也去。”伊诺说。
“我也去。”芙蕾雅说。
文森特看着他们。“只能去一个人。口子太小,容不下多人。”
“那我去。”莱恩说。
他转身走向门口。艾薇儿跟在后面,伊诺跟在艾薇儿后面,芙蕾雅跟在伊诺后面。四根蜡烛,四个影子,走出会议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