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恩从苏格兰回来的第二天,暗红色的月光仍然没有消失。公爵还活着,赫尔曼在给他输血,至少还需要三天才能站起来。但议会等不了三天。疤脸把阿尔弗雷德的最新密件拍在桌上,纸上的字迹潦草,像握笔的手在抖——“平民开始变异。不是月光,是空气。污染扩散了。”发电厂的废墟里,所有人都看着那张纸。莱恩的右手缠着绷带,没有知觉。左手从桌上拿起纸,看了一遍,放下。
“有多少人?”
“东区至少两百。西区一百五。北区不到一百。”疤脸的声音沙哑。“不是月光照的。是呼吸。公爵的血蒸发了,混在空气里。人吸进去,就会变异。”
“能治吗?”
“能。你的光能净化。”
那道光没有亮。莱恩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绷带缠得很厚,手指没有知觉。他试着唤醒那道光,在心里喊它,在脑子里喊它,用仅剩的意念去触碰它。没有回应。它还在,他能感觉到它的温度,在胸口,在心脏旁边。但就是不亮。
“我的光灭了。”
“那就用伊诺的血统。”疤脸看向伊诺。她的手背上的金色纹路很淡,像快要消失的水彩画。她的耳朵竖着,在听远处的声音。不是听得见,是听得见那些变异的平民在喊救命。
“我的血统也快灭了。”
“能救几个?”
“也许十个。也许五个。”
“够了。”
伊诺站起来,走出厂房。艾薇儿跟在后面,长刀背在身后,刀身弯了,刀鞘裂了,但她还在用。芙蕾雅跟在艾薇儿后面,骨刀在手,黄色的眼睛在暗红色的光里像两团快要熄灭的火。维克叼着烟,没有点,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他的子弹打完了,弹匣带缠在腿上,空空荡荡。但他还是去了,因为站在这里什么也不做,比死还难受。
莱恩没有去。他的光灭了,手废了。他站在厂房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暗红色的光里。那道光在手心跳了一下,不是亮,是动。像在说——我也想去。
卡洛斯从暗红色的光里走了出来。黑色制服,银色徽章,深灰色的眼睛,步伐很稳,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他没有去前线,他从前线回来的。他的制服上全是黑色的血,不是他的,是吸血鬼的。他的手上也沾着血,指甲缝里还有干涸的血块。他走到莱恩面前,停下来,看着莱恩缠着绷带的右手。
“你的手废了。”
“废了。”
“你的光灭了。”
“灭了。”
“那你还能做什么?”
“等。”
“等什么?”
“等公爵再站起来。等他来。等他死。”
卡洛斯看着他,深灰色的眼睛里没有表情。“你等不到。你的光灭了,你的手废了。你连拳头都握不紧。”
“左手还能握。”
“左手握拳也打不死公爵。”
“那你有什么办法?”
卡洛斯沉默了几秒。“有。但你不一定会同意。”
“说。”
“用狼人血。感染平民。”
那道光在莱恩体内猛地跳了一下,不是亮,是动。像一个人被惊醒了。
“你说什么?”
“用狼人血。注射进平民的血管里。狼人的血统对吸血鬼污染免疫。注射之后,他们不会变异,还能获得狼人的力量。可以用来打吸血鬼。”
“代价呢?”
“他们会变成混血。不是人,也不是狼人。”
“那他们还是人吗?”
“不是了。”
“那他们愿意吗?”
“不愿意也要愿意。不注射,他们会被污染,变成吸血鬼。注射了,至少还活着。活着,就有机会变回去。”
“变不回去了。狼人的血统不会逆转。”
“那就当狼人。总比当吸血鬼好。”
莱恩看着他,那道光在手心跳着。“你是审判官。你的职责是保护人类,不是改造人类。”
“我的职责是保护人类不被怪物杀死。改造了,他们就不是人类了,但他们还能活着。不改造,他们变成吸血鬼,议会只能杀。”
“你杀过多少?”
“没数过。每一个都记得。”
卡洛斯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折了两折,递给莱恩。纸上写着方案、预算、预期伤亡。文森特签了字,阿尔弗雷德没有签。玛格丽特没有签。年轻女人没有签。
“文森特同意了?”
“同意了。阿尔弗雷德反对,玛格丽特反对,年轻女人反对。但文森特说,如果不做,等公爵站起来,所有人都会死。”
莱恩看着那张纸。文森特的签名很工整,每一笔都很有力。他不是不知道代价,他是不在乎。只要议会能活下去,只要人类能延续,他可以牺牲任何人,包括他自己。
“莱恩。没有时间了。三天后公爵就会站起来。你的光灭了,伊诺的血统快灭了,艾薇儿的光也快灭了。维克没有子弹了,奥古斯的手断了,米莉的腿伤了。我们没有援军,没有武器,没有光。只有狼人血。”
“那也不能用平民做实验。”
“不是实验。是救命。”
“救谁的命?议会的命?人类的命?还是你自己的命?”
卡洛斯的手指收紧。“我的命不值钱。但议会的命值钱。人类的命值钱。你还记得那些在基点里死去的人吗?德里克·霍尔,老柯林斯,凯瑟琳。他们都死了,因为他们没有机会选择。现在这些人有机会。你为什么不给他们?”
“因为那不是选择。那是强迫。”
“你封基点的时候,问过狼人愿不愿意死吗?你杀吸血鬼的时候,问过它们愿不愿意变吸血鬼吗?你没有问。因为不需要问。他们死了,他们变成了怪物,他们没有选择。现在这些平民有选择。”
“他们没有。你替他们选了。”
卡洛斯看着他,深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愤怒,是某种更复杂的、像是无奈又像是绝望的东西。“莱恩。你知道吗,你是议会里唯一一个敢对我说不的人。”
“因为你总是对的。”
“我不是对的。我是执行规则的人。规则是对的,我就是对的。规则是错的,我也是对的。因为我在执行,不是在思考。”
“那你现在在思考?”
“现在在思考。因为规则没有答案。狼人血是最后的路。没有其他路了。”
那道光在莱恩体内跳着,一下,又一下。不是亮,是动。它在思考,或者在犹豫。莱恩把纸还给卡洛斯。“你回去告诉文森特。不同意。”
“你会后悔的。”
“也许。但那是以后的事。”
卡洛斯接过纸,折好,放进口袋。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莱恩。你知道我为什么加入审判庭吗?”
“你告诉过我。教官失控,你杀了他。”
“不是全部。我加入审判庭,是因为我父亲是塞缪尔·格雷。他是制造你的人。他犯了罪,我应该赎罪。”
那道光在莱恩体内猛地跳了一下。卡洛斯知道。他一直知道。他从来没有说过,是因为他在等。等莱恩问他。莱恩一直没有问。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从小就知道。我母亲是文森特的妹妹。塞缪尔是我亲生父亲,但他不要我。文森特收养了我,给了我名字。卡洛斯·格雷。不是文森特的姓,是塞缪尔的。文森特让我记住,我是谁的儿子。”
“你恨他吗?”
“不恨。他是我父亲,但他不是人。”
“他是人。”
“他不是。他是制造怪物的人。我是怪物,你也是。我们都是他造的。”
卡洛斯走了。他的背影消失在暗红色的光里,黑色制服,银色徽章,步伐很稳。莱恩站在厂房门口,那道光在手心跳着。他看着卡洛斯消失的方向,想起了塞缪尔在实验室里的影子。白大褂,金丝眼镜,写下了“我在下面”。他等了他二十年,不是为了赎罪,是为了让他记住。记住他是被造的,记住他不是一个人,记住他的光会灭,手会废,但他还要继续。
莱恩走进厂房,靠着铁架滑坐到地上。那道光在手心跳着,一下,又一下。
他在心里默念——不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