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洛斯没有走远。他坐在发电厂外面的碎石堆上，左手拿着枪，右手垂着。他的右手指尖还在流血，不是被吸血鬼抓的，是他自己咬的。他咬破了指尖，用血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圆圈里面一个叉。那是狼人的符文，代表“约定”。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画这个。也许是在等芙蕾雅看到，也许是在等自己记住。
莱恩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红色风衣的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他的右手吊在胸前，左手垂在身侧。他看到了地上的符文，没有问。
“卡洛斯。你在画什么？”
“约定。”
“和谁的约定？”
“和自己的。约定不杀人。不再杀人。”
“你杀过人。”
“杀过。很多。有的该杀，有的不该。有的不知道。”
“那你以后还杀吗？”
“不知道。深井会来了，也许要杀。不杀他们，他们杀我们。”
“那就杀他们。”
“杀他们也是杀人。深井会也是人。”
莱恩沉默了几秒。他看着卡洛斯的侧脸，看着他脸上的伤疤，看着他深灰色的眼睛。
“卡洛斯。你怕杀人？”
“怕。但更怕被人杀。”
“那你杀人，是因为怕死？”
“是。”
“我也是。”
卡洛斯转过头，看着他。“你不是。你不怕死。”
“我怕。但我更怕你们死。”
卡洛斯嘴角动了一下。“你和我没有区别。都怕。只是怕的东西不一样。”
“一样。都是怕失去。”
“你怕失去谁？”
“艾薇儿。伊诺。芙蕾雅。维克。奥古斯。米莉。疤脸。还有你。”
卡洛斯的手指收紧。“我不是你的人。”
“你是。你也在这条船上。”
卡洛斯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个符文。圆圈已经模糊了，被风吹散了。但叉还在。他用脚蹭了一下，叉也没了。
“莱恩。深井会来了。你打算怎么打？”
“等。等他们来。等他们露出破绽。等他们死。”
“等不及。他们会先动手。”
“那就让他们动手。他们动手，我们就还手。”
“你的手废了。怎么还手？”
“用嘴。用牙齿。用头。”
卡洛斯看着他。“你总是说用头。头撞碎了，你就死了。”
“死就死。”
“你死了，他们怎么办？”
“他们活着。”
卡洛斯站起来，把枪插回腰间。他的右手垂着，左手按在枪柄上。他看着东边的天空。暗红色的光还在，但很淡。月亮上的裂纹还有一道，细细的，像一根头发丝。
“莱恩。深井会的人，你见过吗？”
“没有。”
“我见过。”
莱恩站起来，站在他旁边。“什么时候？”
“三年前。议会还在的时候。他们来谈判。不是来见议会，是来见文森特。他们想要议会停止封基点。文森特拒绝了。他们走了。”
“他们长什么样？”
“普通人。穿西装，打领带。像银行职员。但他们的眼睛不是人的眼睛。没有瞳孔，只有白色。”
“他们的光呢？”
“没有光。他们没有原质。但他们有另一种力量。规则的力量。他们能控制基点，不是封，是开。能开就能关。但他们不想关。他们想让它一直开着。”
“你怎么知道？”
“因为文森特问他们，‘你们能关吗？’他们说，‘能。但不想。因为基点不是伤口，是脐带。那个死去世界通过脐带给我们养分。关了，人类就会饿死。’”
“你信吗？”
“不信。文森特也不信。但他没有证据反驳。”
莱恩看着自己的左手。指尖有光，灰白色的，很弱。他想起了源，想起了那个死去世界，想起了裂缝。脐带？也许是的。那个世界死了，但它的养分还在。源是养分，裂缝是脐带。深井会要的不是毁灭人类，是要人类吃那个死去世界的尸体。
“卡洛斯。深井会不是来杀人的。是来喂人的。”
“喂什么？”
“喂那个死去世界的血。公爵的血是暗红色的，他们也是。公爵要统治，他们要进化。不一样。”
“哪个更可怕？”
“都要。”
卡洛斯转身，走进发电厂。莱恩跟在后面。厂房里的火还在烧，烟很大。所有人都在。奥古斯靠着墙，圣经放在膝盖上。维克坐在地上，左耳包着纱布。米莉在擦枪，疤脸在看地图，芙蕾雅在磨骨刀。伊诺端着保温杯，杯壁上冒着热气。
“卡洛斯。你的手。”伊诺把保温杯递给他。
“不喝。”
“你冷。”
“不冷。”
“你的手在抖。”
卡洛斯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甜的，很烫。他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伊诺。你泡的热巧克力，为什么总是甜的？”
“因为生活苦。”
卡洛斯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被人用话堵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的表情。他把杯子还给她。
“莱恩。深井会来了。我们怎么分？”
“你带安全部队。我带清道夫。”
“安全部队没了。文森特的人散了。”
“那就带狼人。”
“狼人听芙蕾雅的。”
“那就听她的。”
芙蕾雅抬起头，手里的骨刀停了。“我听莱恩的。”
“那你就听他的。”
芙蕾雅把骨刀插回腰间，站起来。“莱恩。深井会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也许今天，也许明天。也许下一秒。”
“你的手能打吗？”
“能。用左手。”
“左手也废了。”
“没废。还能握拳。”
“拳头打不死深井会。”
“那就用头。”
芙蕾雅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你和你手上的光一样，不知道留后路。”
“知道。但不留。”
她转身，走到卡洛斯面前。“卡洛斯。你的手废了。你的光灭了。你还打吗？”
“打。用左手。”
“左手也废了。”
“没废。还能握拳。”
“拳头打不死深井会。”
“那就用头。”
芙蕾雅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你和他一样。”
“一样。”
“都是傻子。”
“知道。”
她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继续磨骨刀。刀身上的符文在磨刀石上闪着光，四百一十五个名字，一个不少。
风吹过厂房，从破碎的窗户灌进来。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住了。莱恩靠着墙，左手搭在膝盖上。他看着自己的手，指尖有光，灰白色的，很弱。他想起了深井会的眼睛，白色的，没有瞳孔。他们没有光，但他们有规则。规则比光更可怕。光会灭，规则不会。规则是世界的骨头，断了还能接，接好了还是原来的样子。深井会不是来打断骨头的，是来换骨头的。他们要换掉这个世界的骨头，换上那个死去世界的骨头。他不能让。不是因为他是源的工具，是因为他活着，活着就要站着。站着，就是底线。
那道光在他体内没有亮。但它在动。像一个人站直了，抬起头，看着前方。风吹过来，他没有眨眼。